我家客廳的窗戶用被子和床單蒙了三層，透不進一點光。
我爸不讓開燈。他說黑暗裡暴徒看不清屋裡幾個人，就不敢貿然衝進來。這個道理我懂，但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角落裡，聽著外面斷斷續續的槍聲從城北方向傳過來，時間一長，腦子裡就開始亂轉。
我媽坐在我旁邊，手裡攥著一個空水杯，手指一首在杯壁上反覆摩挲。她不說話，但嘴唇一首在動，不知道是在默唸什麼還是跟自己說話。
我爸守在門後面。
他蹲在那兒，背靠著牆壁，那把跟了他快十年的戰刀橫在膝蓋上。刀身上有幾道很深的缺口，是在外面砍暴徒的時候留下的。他沒去磨，也沒打算換一把——附近的店鋪全關了，別說磨刀，連找個開著的門都難。
外面的槍聲比下午稀了很多。
下午那會兒，城北方向的槍聲響得像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地連成一片，中間還夾著爆炸聲和某種我聽不出來是什麼的巨大撞擊聲，隔著好幾公里都能感覺到地面在震。但到傍晚之後，槍聲越來越稀，越來越遠，間隔越來越長。
我從窗邊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啥也看不見。三層被單蒙著，窗簾拉著，外面又是黑的——路燈早就滅了，整條街都是黑的，只有西邊不知道什麼地方有火光在房頂上跳動，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天。
“別老往外面看。”我爸頭也不回地說。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改變不了什麼。省著力氣。”
我縮回來，重新坐到地上。
我媽把水杯放下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餓不餓？”
“不餓。”我說。
其實餓。我們家那點存糧，三個人省著吃也撐不了幾天。昨天晚上就己經把最後一塊乾糧分成了三份，每人吃了巴掌大的一小塊。今天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肚子早就叫喚過好幾輪了，但我不能說餓——說了我媽會把她的那份省給我，我知道她幹得出來。
我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開始想事情。
想得最多的，是李星海。
我媽老說我跟星海的緣分是從第一天上學院開始的，其實她說得不對。我在上學之前就認識星海了。
那時候我六歲，住在城北老區的一條巷子裡。那天我在巷口玩，一個比我高半個頭的小孩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支鉛筆——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木頭鉛筆，筆尾被咬得全是牙印。他問我：“你叫趙小山？”
我說：“是啊，你誰啊？”
他把鉛筆遞給我：“你昨天掉在地上的。我撿到了。”
我接過來一看，還真是我的。筆桿上刻著我名字的縮寫——是我爸給我刻的，怕我弄丟。
那是我跟星海說的第一句話。
後來上了學，我倆分到了同一個班，座位也挨著。老師說按身高排，我倆差不多高，就被排到了一起。坐下的第一天，他扭頭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然後他咧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就這樣，同桌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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