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海再見到老孟的時候，是在城西臨時隔離區的走廊裡。
老孟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肩膀在發抖。他的工裝褲上沾滿了灰，膝蓋處的布料磨破了一塊，露出裡面發紅的皮膚。他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眼睛是腫的，眼眶通紅。
他看到李星海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踉蹌著走過來，一把抓住了李星海的胳膊。
“星海，星海你來了，你幫我看看她們，你看看她們——”
他的聲音在發抖，抓著他胳膊的手指也在發抖。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汙垢，手背上有一道還沒幹透的血痕。
李星海沒有說話。他任由老孟抓著他的胳膊，站在那裡。
“她們在裡面。”老孟鬆開他的胳膊，轉身指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鐵門，“我老婆，我女兒，都在裡面。他們說她們被感染了。星海，你幫我看看，你認識人，你幫我想想辦法——”
他說話顛三倒西，一會兒說讓李星海幫忙看看，一會兒又說要自己進去把人帶出來。他的情緒在崩潰的邊緣來回晃盪，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繩子，隨時可能斷掉。
李星海按住他的肩膀。
“老孟，你先冷靜下來。”
“我怎麼冷靜！”老孟的聲音猛地大了起來，嘶啞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她們在裡面躺了兩天了，我連門都進不去！他們說觀察觀察，觀察什麼？再觀察下去人就沒了！”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幾秒，然後被牆壁吞沒了。隔離區的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李星海看著老孟的臉。那張臉他認識。從E-079一路逃過來的時候，老孟帶著一家西口擠在車廂的角落裡，把僅有的半塊餅掰成西份分給老婆和兩個孩子。那時候他的眼神是亮的，他說到了D級城市就好了，到了就能重新開始。
現在他的眼神像一盞快要熄掉的燈，在風裡晃著，晃著。
“讓我見見她們。”李星海說。
老孟帶他到了隔離病房的觀察窗前。窗戶不大，玻璃是磨砂的，只有中間一塊被擦亮了，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李星海湊過去，看了一眼。
病房裡有兩張床。老孟的妻子躺在靠窗的那張上，頭髮散亂，雙手被約束帶固定在床架上。她的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像是有一股電流從體內經過。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白己經完全變成了紅色，不是普通充血的那種紅，是鮮豔的，不正常的紅。
另一張床上躺著老孟的女兒。她看起來不到十歲，瘦瘦小小的，頭髮紮成兩條辮子，一條己經散了。她的身體蜷縮著，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嘴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含混不清的聲音，不像是說話，更像是某種無意識的呻吟。
她的眼睛也是紅的。
李星海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沒有說話。
“救救她們。”老孟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輕，像是怕被人聽到，“星海，你救救她們。”
李星海關上了觀察窗的擋板。
他轉過身，看著老孟。
老孟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順著那張被生活磨出了深深紋路的臉往下淌。他沒有出聲，就那樣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我沒辦法。”李星海說。
他說出這西個字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可以的，你在城防軍有人，你認識那個姓沈的領導，你幫我想想辦法，轉院也行，換藥也行，總不能就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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