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死人是鬼子?逃難的日本鬼子?
不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鄭三一自己否定了。
雖然他還搞不清此刻具體是哪年哪月,但從敵人是日本鬼子,自己是國軍,可以肯定是抗日戰爭。
在這個時期,日本人這麼囂張,又不是在歐美,一般日本鬼子哪裡會需要有日本護照。
特別是在中國連不一般的的都不需要有日本護照了。
腦子又開始亂成一團麻,越想越糊塗。鄭三一甩甩頭,把雜念強行壓下。
老規矩。
想不明白,先不想。
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深藍色小本子上,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浸血的硬質封皮。
內頁紙張質量很好,即便染了血汙,也尚未完全黏連。
密密麻麻的日文,夾雜著不少漢字,但語法和排列方式讓他看得一頭霧水,大部分內容如同天書。
然而,幾個關鍵資訊,像黑暗中突兀的釘子,牢牢抓住了他的視線:
貼照片的地方,是一張黑白半身照。照片上的人穿著挺括的深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抿著,眼神直視鏡頭,帶著那個時代照片特有的。略顯刻板的嚴肅。正是地上這個已經永遠失去生氣的中年男人。
漢字姓名欄,用工整的筆跡寫著:楓谷秀也。旁邊標註了假名讀音:かえだやしゅうや(Kaedaya Shuuya)。
出生日期一欄:大正X年X月X日(具體年份和月份被汙漬弄得有些模糊)。
籍貫:東京府......後面的小字看不清了。
蓋著好幾個紅色的印章,印泥濃重。其中一個橢圓形印章裡,只能辨認出“......日......國......省”的字樣。
翻到後面,他發現了更有用的東西——夾在封皮內側的一張摺疊起來的。略厚的紙。
展開一看,這是一份類似“日本國籍證明書”副本的檔案,紙張更挺括,格式極為正式,通篇日文,表格清晰。上面重複了楓谷秀也的姓名。出生日期,在“親屬關係”一欄,父母姓名後都跟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漢字:“歿”(死亡)。下面是一個東京的詳細住址,字跡工整。檔案下方蓋著更大的官方朱印,顯得莊重而無可置疑。
這張紙對摺的夾層裡,還滑落出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已經磨損發毛。鄭三一湊近了,藉著最後的天光仔細辨認。照片很模糊,像是在自家庭院拍的。一個穿著素色和服。梳著傳統髮髻的年輕女人,眉眼溫順,嘴角帶著一絲含蓄的笑意,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女人微微低頭看著嬰兒,目光溫柔。照片背面,用極細的筆尖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同樣是日文,他看不懂,但依稀能辨出“健一......滿一歳記念”(滿一歲紀念)的字樣。
不等鄭三一再細細探究,草叢外傳來腳步聲,隱隱有說話聲傳來。
那是一種是壓低了嗓音的交談聲,短促,生硬,帶著一種獨特的。頓挫的語調。
是日語,是鬼子兵!
嚇得鄭三一連忙趴在草叢裡一動不敢動。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能聽到皮靴偶爾踢到石子的響動,還有金屬物品輕輕碰撞的叮噹聲。是步槍揹帶環?還是水壺?鄭三一緊閉雙眼,連呼吸都徹底屏住,只用耳朵瘋狂地捕捉著每一絲動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得肋骨生疼,他真怕這劇烈的心跳聲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近了,更近了。交談聲似乎就在幾步之外,他甚至能聽清其中一個較粗的嗓音不耐煩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另一個聲音略尖細的簡短回應。皮靴踏地的“咔。咔”聲,彷彿就踩在他的神經上。
不要停,千萬別停!快走,快走啊!他在心裡瘋狂地吶喊,祈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