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死,明明好不容易…有了活著的感覺。
眼前模糊閃過她的過去,普通,甚至有些壓抑,是模糊的夜晚,晚飯的碗還沒洗,父親的吼聲就撞翻了桌上的醬油瓶。深褐色的液體在桌布上漫開,像母親眼角的淚。
陌離縮在門後,看見母親抓起毛衣針砸向父親,針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父親揚手要打,母親卻突然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
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手裡的布娃娃掉在地上,露出破破爛的洞口,掉出兩團棉花,他們誰也沒看見。
然後是母親抱著自己在哭,父親蹲在門口抽菸。月光從窗縫鑽進來,在地上劃出道冷冷的線,把他們隔成兩半。
爸媽離婚後,自己跟了父親。
母親沒了那日抱著自己痛苦的柔情,只有不耐和怒吼,所以,是她先不要了囡囡。
沒多久,父親說,她要有新的媽媽了。可父親再婚那天,陌離抱著唯一的舊書包站在新房門口,繼母笑著遞來一雙粉色拖鞋,鞋碼太小,陌離就捏著鞋跟站在玄關,像株沒人打理的盆栽。
他們笑著,好幸福,為什麼自己卻感受不到呢。
陌離想不明白。
飯桌上永遠擺著繼母愛吃的糖醋排骨,弟弟喜歡的可樂雞翅,而自己碗裡的青菜永遠是蔫的。他們聊學校的趣事,說公司的笑話,自己的存在卻像空氣——首到打翻湯碗時,父親才會皺著眉說句“毛手毛腳”。
陌離告訴自己,要聽話,不能惹爸爸和媽媽生氣。
可是哪怕陌離再懂事,家裡也無人在意,只有犯錯事時,父親的冷眼,繼母的旁觀,弟弟的幸災樂禍。
首到他們的全家福掛在客廳正中央,父親摟著繼母,弟弟騎在父親肩頭,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攝影師猶豫詢問“要不要把孩子也加進去?”時,父親冷淡道“她不太上相”
陌離只是笑著衝攝影師搖頭說自己不愛拍照。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知道原來連被忽視都能被說得這麼體面。陌離盯著他胸前的紐扣,突然明白,有些角落的光,從來照不到另一個人身上。
後來,外公外婆猶如天神降臨,把自己搶了過去。
但其實當時自己被帶走時,父親眼都沒抬。外公外婆來接我的那天,天是灰的,下鄉時,外婆攥著自己的手往三輪車上爬,車斗裡鋪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褥子,外公佝僂著背蹬車,鏈條發出吱呀的哀鳴。陌離回頭望了眼陌生的來路,看不見城市的樓,只有連綿的山。
屋前有棵老槐樹,外婆摘槐花蒸糕,蒸汽裹著甜香漫出木窗;外公在田埂上種向日葵,花盤轉著圈追太陽。她跟著他們去菜地拔蘿蔔,泥土沾在指甲縫裡,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外公的菸袋鍋在暮色裡明滅,說:“以後咱娃不用看誰臉色。”
陌離開始在作業本上畫槐樹,畫向日葵,畫外婆的皺紋裡盛著的笑。
但是,就像那棵被砍掉的老槐樹一樣,美好戛然而止。
只有晚上的夢裡,能夢到外公又在田埂上種向日葵,外婆在灶臺前蒸糕,蒸汽漫出來,把整個屋子都染成了暖黃色。
可伸手去抓,又什麼都沒抓住,只有槐樹的葉子落在臉上,涼颼颼的,像誰的眼淚。
最後,是外婆離開時,塞到手中的布包,裡面是曬乾的槐花瓣,不知道是她從哪摘得槐花。站在那棟熟悉的房子門口,手裡攥著布包,布包被汗浸溼,槐樹己死,布包裡,槐花瓣的香混著眼淚的鹹,鑽進鼻子裡,辣得人喘不過氣。
原來有些幸福,就像老槐樹上的花,開得再熱鬧,風一吹,也就落了。
自己又回到父親身邊,那個自己可有可無的家。
無聲的冷眼像雪,輕飄飄的,堆的多了,就刺骨的冷,壓在心裡,沉甸甸的。
玄關燈只亮了一半,剛好夠照亮弟弟的新球鞋。自己的舊鞋被被放在最深處,舊的褪了色,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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