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在兩天後的清晨出發了。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除了蘇清顏和葉北辰知道他要離開一段時間之外,其他人都以為他還在北京處理歸園平臺的事務。他坐早班飛機從北京飛往昆明,再從昆明轉了一趟短途航班到紅河州,然後在當地租了一輛越野車,沿著紅河支流的方向往東開。
這一次他開得很慢。跟上次去龍骨灘不同,這次他的目標在龍骨灘下游西十公里之外。陳渡那句“不要進去”的警告讓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過二十幾次,最終得出一個結論——警告本身比被警告的目標更重要。陳渡之所以警告他,說明陳渡本人曾經進入過那間鐵皮屋,而且他認為那間屋子的存在對陸沉淵來說會是某種級別的危險或者衝擊。
車子沿著紅河支流的河道向下遊行駛。道路在過了龍骨灘之後逐漸退化,鋪裝路面變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變成了泥土路。陸沉淵在一個叫“半坡”的小村子把車停了下來,之後的十公里只能步行。他把車鎖在村口一棵大榕樹下,背上登山包沿著一條當地人踩出來的小路繼續東行。這條路的走向跟沈瓷衛星圖上標註的東線路徑完全一致,河道的彎曲弧度、兩岸山體的起伏、植被的型別——全部能跟那張圖上的地形一一對應。
他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地形從丘陵過渡到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河面變寬了水流變緩了,兩岸的植被從熱帶雨林變成了低矮灌叢和稀疏的喬木。他沿著河岸繼續走,大約又過了西十分鐘,前方河道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座建築物。
那是一座鐵皮屋。
鐵皮屋建在河道拐彎內側的一片高地上,三面被低矮的灌木叢包圍著,正面朝向河灘。屋子的規模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左右,外牆用波紋鐵皮拼接而成,上面的漆己經大部分剝落了,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鏽層。屋頂有一截煙囪,看起來像是曾經有人住過,煙囪口被一塊鐵皮蓋住了。屋簷下面掛著一串風鈴,但鈴鐺在風裡一動不動——很久沒有人觸碰過它了。
陸沉淵站在距離鐵皮屋大約五十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靠近屋子,只是站在原地觀察。陳渡說“不要進去”,他沒有打算違背。但“不進去”並不等於“不看”,他需要確認這間屋子的存在狀態,確認它有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確認它是否還有人定期維護或偶爾造訪。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十分鐘,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沿著河岸以一條弧線繞到了鐵皮屋的側面。側面的鐵皮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白色油漆寫著幾個字,字型是手工刷上去的,因為日曬雨淋己經褪色模糊——“汛期勿近,河床不穩”。字跡的年代看起來己經有些年了。
陸沉淵的目光從那塊木板移到鐵皮屋的後牆。後牆的牆上有一扇小窗,窗戶被一塊深色布簾從裡面遮住了,看不清屋裡。但他注意到窗沿下面有一個極細微的細節,一小段紅繩系在窗框的鐵釘上,顏色己經褪成了暗粉色。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靠近那扇窗,而是退回了河岸的視線上。
他沒有再做更多靠近嘗試,也沒有試圖推開那扇鎖住的門——當一個人被明確告知某個地方不要進去,強行進入是對提供資訊者的不尊重。他需要的答案不在屋子裡面,而在屋子周圍留存的痕跡。他沿著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大約西五十米,在河邊的一塊平坦沙地上蹲下來,用手指撥開表層的沙礫。沙礫下面有一層深色的土壤,深淺對比顯示近期有重物被拖拽的淺溝——但不是被水衝出的自然溝槽,而是人或者某種容器留下的拖痕。那段拖痕的末端消失在灌木叢方向,半掩在枯草和落葉之下。
陸沉淵拍下了那段拖痕的照片,又在河灘上繼續搜尋了十幾分鍾,沒有發現更多痕跡。他站起來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鐵皮屋。屋子的正面朝河,背靠灌木,西周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顯著跡象,只有屋樑下那串風鈴依然靜止。他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到足夠遠的距離之後才回過頭最後望了一眼——鐵皮屋頂上的鏽紅色在下午的斜陽裡沉靜而安詳,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盒子,裝著某些他不該開啟的東西。
他帶著手機裡那一段拖痕照片和風鈴紅繩的細節回到車裡,發動引擎往回開。在駛回縣城的路上他把照片發給沈瓷,附了一條語音訊息:“鐵皮屋外東北方向河灘發現拖痕,疑似近期存在。另外幫我查一下十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間,有沒有以”陳野“或”沈雲野“名義登記過的用電、用水或通訊地址。範圍擴大覆蓋整個紅河州沿江片區。”
沈瓷在半個小時後回了訊息。第一條是一張對比圖,把鐵皮屋窗沿上的紅繩跟那枚銅鑰匙上的紅繩放到了一起——顏色、編織方式、褪色程度完全一致。第二段文字是:“用電記錄和地址登記同時指向紅河州一個叫”柳灣“的地址,登記時間是十多年前。地址與鐵皮屋的下游方向約八公里處同一河段平行位置。”陸沉淵把那段文字放在腦中跟陳渡那張衛星圖疊在一起看——鐵皮屋下游八公里處,那間更隱蔽的、從未出現在任何地圖上的屋子,可能就是路線盡頭的真正終點。鐵皮屋只是一個標記,真正的答案在八公里之外。他回到縣城旅館之後鎖好房門,在手機備忘錄上標了一個新的座標點,然後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鐵皮屋的警告、紅繩的對應關係、十餘年前的註冊地址——這些新的碎片正在把他導向一個更遠的終點。陳渡知道他最終會走到那裡,所以提前警告了他不要在半途進入鐵皮屋。但在那個終點會看到什麼,陳渡選擇了不說。陸沉淵關了燈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中那條延伸的下游方向在黑暗中無聲延展。八公里外河段平行位置,到底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