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兩天才停。第三天上午，沈遙的訊息又到了。這次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柳灣土屋的牆根，那塊緊挨著門口左側第三塊磚的位置。鏡頭距離很近，地面上的泥土被雨水沖刷過之後重新變得平整。在平整的泥面上，有一塊新放的石頭。石頭不大，顏色淺灰帶褐，表面有一層剛剛乾透的水漬痕跡。它被放在那塊磚的側邊，緊挨著磚沿，像是有人蹲下來把它放在那裡，放好之後又用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石頭的主稜面朝著鐵釘的方向。
陸沉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給沈遙回了一條訊息：“那塊石頭是什麼時候放上去的？”沈遙回覆說他發照片之前兩個小時去看過現場，那時候石頭己經在牆根下了。昨天的雨停了之後地面還是溼的，他沿著河岸走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看到牆根下多了一樣東西。走的時候那塊石頭的位置有明顯被調整過的痕跡。有人雨後走過那段路，把一塊石頭放在牆根下，然後蹲下來調整了一下它朝向的角度，讓主稜面朝著鐵釘。
陸沉淵把照片放大了兩倍，石頭的表面紋理在畫素格的邊界處微微發散，邊緣有一個不明顯的小缺口，像是從河灘上被水沖刷出來的凹痕。他退出照片，開啟手機備忘錄，在“柳灣記錄”那條文件裡添加了一行新內容：“雨後新石，淺灰帶褐，表面有乾涸水漬，放置位置緊貼磚沿，主稜面朝鐵釘方向。”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手擱在鍵盤旁邊，指尖微微懸著，像在等石頭的朝向告訴他下一步怎麼走。
他取出鑰匙和筆記本，把那張紙片夾在筆記本中間，又把銅鑰匙放在紙片上方的位置，像是讓幾種不同的材料在同一個平面上彼此確認存在。幾件來自同一條河的東西在桌面上各自佔據一個位置——鑰匙的銅色、紙片的淺黃、石頭的照片——然後他關上抽屜，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完。雨停之後，有人沿著河岸走到了土屋前面，放下一塊石頭，調整了它的朝向，然後轉身離開。他踩過溼泥的鞋印在雨後鬆軟的地面上留得很深。那些印子會慢慢乾透、變硬，最後跟周圍的泥土融為一體，首到下一次雨水來的時候才會被徹底衝平。但石頭會留在原地，他把它放下去的時候調整了角度，讓稜面對著鐵釘。那個朝向本身就是一句話，陸沉淵此刻坐在幾百公里之外的北京，透過一張照片讀懂了那句話的內容。他在往回走之前也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確認了它的朝向。下一次去柳灣之前，他應該提前準備一塊石頭放在衣袋裡，走過去的時候放下去，讓稜面朝向他認為對方會從那個方向走來。兩塊石頭的朝向會互相指著對方的方向，像兩段還沒有連線起來的路。
傍晚的時候他在歸園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地是溼的，前幾天北京也下過一場雨，但跟紅河沿岸那種浸透的溼不一樣，這邊的地面雨水滲得快，土層己經半乾了。他站在溼地上，伸出一隻腳在泥地上踩了一個淺淺的印子，看著那個印子邊緣的水漬慢慢收縮。下一次去柳灣的時候，他會帶著一塊從歸園院子裡撿的石頭，放在牆根下的另一側，讓稜面朝向他猜測的那個方向。兩塊石頭中間隔著幾百公里和一片尚未乾透的河岸泥地。有一塊己經放好了，另一塊還在他手裡，等待著下一次往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