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一個傍晚,陸沉淵第三次站在了柳灣土屋前面。這一次他沒有選在白天到。他是傍晚才到的河口,在縣城租了輛摩托車騎到柳灣外圍時天己經暗下來了。河岸兩側的山影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水面上的光在變暗的過程中顯得越來越亮,像一面正在冷卻的鏡子。他把車停在老地方,沿著河岸步行往土屋的方向走。天色從淺灰變成暗藍再變成深灰,對岸的植物輪廓一點點模糊,只剩下河面上的反光還在。他走到距離土屋大約西五十米的位置時放慢了腳步,從衣袋裡取出那塊在歸園院子裡撿的石頭握在手裡。
然後他停住了。河對岸有一盞燈。
燈光是從河道對岸的某個位置透出來的,距離他大約一百多米,在對岸的一片低矮灌叢後面。燈光不強,像是煤油燈或者電池燈的亮度,在暗下來的天色裡顯出暖黃色的光暈。那盞燈的位置正好在鐵釘所在的牆體的正對岸。他站在土屋前面,手裡握著石頭,目光越過河道,看到那盞燈在對岸的黑暗中亮著。燈沒有動,也沒有熄滅,就那樣靜靜地亮著,像是有人坐在燈光旁邊在做一件不需要移動的事情——翻書、整理東西、或者只是坐著。
他看了那盞燈大約一分鐘,然後彎腰把手裡那塊石頭放在牆根下,放在那塊淺灰褐色石頭的側邊。兩塊石頭緊挨著,但朝向不同。他放好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原地又看了一眼河對岸的燈,然後起身走到了河邊。河水在夜色中流速不快,水位比冬天漲了一些,但不算太深。對岸的燈光在水面上投出一道細細的倒影,隨著水面的細微晃動微微顫動。他沒有過河。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對岸那盞燈,燈始終亮著,位置穩定。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沿著河岸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走出幾十步之後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盞燈還在對岸亮著,像一顆嵌在河岸線裡的低矮星星。他不知道燈那邊坐著誰,但對方應該己經看到他了——他在土屋前面站了那麼久,蹲下放石頭、起身走到河邊、站在河岸上看了那麼久。如果對岸的燈是為了讓人看到而亮的,那亮燈的人己經看到他了。
回到縣城旅館之後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把手機拿出來想給沈遙發條訊息,想了想又放下了。這條資訊只能由他本人記住——燈在對岸亮著,有人坐在燈旁邊,知道他來了。第二天早上他再去土屋的時候,白天的河岸和夜晚完全不同。水位比昨晚看起來淺了一些,對岸的植物是密密的灌叢,看不出哪一處是昨晚燈光的位置。他又去牆根下看了一眼,那兩塊石頭還在原地,朝向沒有變。旁邊又多了一塊新的——比他的那塊稍大一些,顏色偏黃,像是被太陽曬過很多年之後褪成了淡赭色。放這塊石頭的人在對岸遠遠地看到了他蹲下來的動作和放石頭的方向,然後在他離開之後涉過了一段淺灘,把一塊新石頭放在了那兩塊旁邊。現在牆根下並排放著三塊石頭,各自的朝向不同。晚些時候他沿著河道走了一段,在對岸看到一根半露出水面約二十釐米的木樁,上面繫著一根深棕色的繩子,比土屋鐵釘上那根更粗一些,水浸的痕跡把繩子的下端染成了深黑色。那根繩子被綁在木樁上,尾端指向下游。
他站在岸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碰那根繩子,只是記住了它的顏色和尾端朝向,然後轉身回到了路上。在下一次往返到來之前,那根系在水中的繩子會一首留在那裡,指著一個方向。他會用紅河石和鐵釘上的繩子去回應岸邊這盞燈。燈光熄滅之後,人還在那裡。陸沉淵往回走的路上在臨街的一個棚子底下站了一會兒,細雨落在棚頂的鐵皮上,聲音密而低。他看著河對岸的方向,河上起了霧,己經什麼都看不到了。但那根系在木樁上的繩子還在水裡,尾端朝向下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