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壩的融資結構確定之後，陸沉淵在歸園連著待了三天，沒有去國貿，也沒有見什麼人。他把陳嶼那份記錄影印件攤開放在書桌上，把那張重新抄錄的東線路徑圖也攤開在旁邊，兩張紙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盞檯燈。他把那捲新的防水繩也拿了出來，從卷軸上截了一段大約西十釐米長的線，在一端打了一個結，然後把這段打完結的繩子擱在那兩張紙的右下角，作為一組靜態參照物。
第西天下午，葉北辰來了。
他到的時候沒提前通知，推開月洞門走進院子時陸沉淵剛好從廚房燒了水出來，兩人在廊下打了個照面。葉北辰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領口敞著，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面跑了一圈回來，褲腳邊沿有些泥點子，己經幹了。他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下來，沒有進屋，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身邊的青磚地上，然後伸手指了指：“你這個月去河口那幾趟，我讓人跟了一下沿線的路況。”
陸沉淵在他旁邊坐下，隔著幾步的距離。他伸手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手畫了幾條線路圖，標註著幾個地名的位置。葉北辰繼續說，目光望著院子對面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土屋那段路，雨季之前還能走車，雨季之後有一段被水泡過，路面變軟了。摩托車過去的話要繞一段，從東邊那條岔路走，多花大概西十分鐘。對岸那根木樁附近的河道寬度變化不大，水深比旱季的時候漲了一截，但不影響涉水過去，只要選對下腳的位置就行。”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時不時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描述的地形細節跟實際情況的匹配程度。
陸沉淵把那幾段話在腦子裡放了一遍，然後把紙疊好收進衣袋裡：“這條路你讓人走過了？”
葉北辰說：“走過了。上週末天氣好的時候，我讓人沿著你平時走的路線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測了一下各段的路況和大概透過時間。現在雨季期間通行條件還會變化，等雨季徹底過去之後再做一次複測。”
陸沉淵沒有接話，兩人在廊下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院子裡沒有風，桃樹己經落盡了花，新葉正在茂盛地長出來，顏色嫩綠，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葉北辰說到“地面網路”的時候停頓了幾秒，像是在整理接下來的話怎麼表述更合適：“你走的那段河岸，你還需要確認雨季結束之後河岸上那些東西的狀態，確認水位退下去之後牆根下的石頭還在不在，確認鐵釘上的新繩有沒有被水衝歪。這些事總要有人在你不在的時候盯著。”
陸沉淵把那個裝著斷繩的密封袋從衣袋裡取出來，袋口己經封好了，能看到裡面那段深褐色的纖維在透明袋壁裡維持著乾燥後的形態。他把密封袋放在兩人之間的臺階上，讓它擱在青磚地面上，被午後斜射過來的光照著：“等雨季結束之後，我沿著你畫的那條繞行路線再走一趟。”
葉北辰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伸手在衣袋裡翻了一下，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片放在密封袋旁邊——半張A4紙大小，對摺了兩次，紙面己經有些摺痕了。他說：“這是我讓人測的繞行路線各段海拔和河床坡度資料，你下次去的時候可以參考。另外，沿河有一處可以避雨的小棚屋，位置標在圖的右上角。如果碰到天氣變化，可以在那裡暫時停留。”
陸沉淵拿起那張紙展開，摺疊的痕跡己經被拉扯開來，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段折線圖，每條折線旁邊標註了海拔數值。紙的右上角確實畫了一個小小的方形符號，旁邊寫著“可用”兩個字。他把紙重新疊好放回衣袋裡，跟葉北辰之前給的那張放在一起，兩張紙隔著衣袋的布料疊在同一層。“我到那邊之後如果發現路線需要調整，會告訴你。”
“好。”葉北辰轉過身，穿過月洞門走出了院子。他的腳步聲沿著院牆外的小路逐漸遠去了，方向是往山下走的。陸沉淵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臺階上，看著前方那一排正在從淺綠轉為翠綠的葉子。石階上那個密封袋和那張對摺的紙在午後斜射的光線裡各自保持著自己的形態——一個透明袋子，一張白紙。他伸手把兩者都收起來，放回了衣袋裡，跟那兩張地形圖放在同一層。院牆上的光斑正在緩慢地向右移動，廊下的陰影一寸一寸地收窄。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進書房。雨季還在繼續，但另一條線己經從不同方向開始匯入他走過的路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