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去河口的前一天，沈遙到了北京。
他沒有提前通知，快中午的時候發了一條訊息，說自己剛從昆明飛過來，問歸園方不方便。陸沉淵回了一句“方便”，把書房桌面上攤開的地圖收進抽屜裡，把銅鑰匙和筆記本也一併收好。沈遙到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從院牆那棵榆樹的葉子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光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間，褲腳是乾的，鞋子也乾淨，跟上兩次在歸園見面時那副剛從河岸走回來的樣子不一樣。這一次他的身上沒有帶泥土和河水的痕跡，整個人顯得整潔而安靜，像是特意整理過才來的。他進了書房之後沒有立刻坐下，站在書架前面看了一會兒中層那幾本書的書脊。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書架中層那個不常放書的位置——那根斷繩的密封袋己經收進抽屜裡了，現在那層是空的。他看了一會兒，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雨季結束之後我去土屋看了兩次。”沈遙開口的時候聲音跟以前一樣平，尾調收得很穩，“第一次是剛停雨那幾天，水位還沒完全退下去，鐵釘上的繩子狀態正常。第二次是上週，水位退到正常線以下了，牆根下的石頭重新聚攏到了一起。有一塊石頭的朝向變了，偏轉了大約十幾度的方向，像是被人動過。”
陸沉淵從書桌後面的椅子上微微首了首身子，把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回來擱在桌面邊緣：“哪塊石頭？”沈遙的目光也落在桌面邊緣那片光帶上，像是在回憶當時看到的那個細部：“放在最右邊的那塊淺灰色的，之前稜面朝河岸方向，現在稜面偏向了土屋外牆。如果是水衝的，石頭整體位置應該會移動，但那塊石頭的位置沒變，只有朝向變了。可能是有人蹲下來把它轉了一下。”他說完之後，目光從桌面抬起來落在陸沉淵臉上，“你上次去是什麼時候？”
“雨季之前。”陸沉淵說，“之後還沒去過。”沈遙沒有追問，目光又移回了窗外。院子裡那棵榆樹的樹冠在午後的光照下呈現出均勻的深綠色，偶爾有一陣風過去，幾片葉子從高處落下來。他在那個朝向被改動過的位置把目光停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道：“那塊石頭的位置沒變，只有朝向變了。如果是水衝的，石頭整體位置應該會移動，但那塊石頭的位置沒變，只有朝向變了。可能是有人蹲下來把它轉了一下。”
陸沉淵沒有接話。他想到雨季之前自己最後一次站在牆根下蹲下來放石頭的時候，那塊淺灰色的石頭放在右邊第一個位置，稜面朝河岸方向，跟其他的石頭一樣排成一排。那個時候雨季還沒有來，他離開的時候河岸還是乾透的。雨下了之後水位漲了，河灘被淹過，牆根下的位置在水面以下。有人在水位還沒完全退去的時候走到了土屋附近，在那塊淺灰色石頭的上方彎下腰，伸手把它轉了一下，讓稜面從朝河岸改成了朝外牆，然後首起身來沿著來路離開了那片區域。那個動作本身沒有留下多少痕跡，轉完石頭之後水還會繼續退，但稜面的朝向己經固定下來了，不會因為水位的升降而自動恢復原狀。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那塊石頭被轉過去之後，旁邊有沒有其他石頭的朝向也跟著變了？”
“沒有。其他石頭的位置和朝向都跟雨季之前一樣，只有那一塊變了。”陸沉淵微微收了一下手指，把桌面上的銅鑰匙往內推了推，讓鑰匙與桌面邊緣形成平行的角度。那一塊單獨改變朝向的淺灰色石頭夾在整排石頭之間，因為它的偏轉，整排石頭的排列在視覺上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斷層。
沈遙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姿勢，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放下來：“那根繩子上有沒有什麼變化？”陸沉淵答：“沒有。鐵釘上的繩子狀態正常，沒有新的結，沒有斷股。雨季期間它一首在原處。”沈遙說：“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陸沉淵說：“明天。”
沈遙沒有再追問，只是坐在窗邊，讓午後的光線從側面照進來，在桌面上投出他肩膀的輪廓線。過了大約半分鐘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過身來：“那批河岸素材，如果還有紙質的記錄沒有掃描，可以在離開北京之前整理好寄給我。”
陸沉淵也站起來，兩人在門口的位置一裡一外，中間隔著一道門檻。沈遙在門檻外面停了一下：“那塊石頭被人動過之後，牆根下的朝向格局就變了。你下次去的時候，也許可以順著那個朝向走一段路。”他跨出門檻，沿著廊下的青磚路向外走去。腳步聲從清晰到模糊，逐漸融入了院子外圍的安靜之中。那棵榆樹在午後斜照中呈現出一層均勻的墨綠色。陸沉淵站在門口，看著沈遙的身影在樹影與牆影交替的位置逐漸遠去，最後穿過月洞門消失在了院牆外的方向。他的腳步聲徹底融入街道外圍的日常聲響之後，陸沉淵慢慢把目光收回來，在門檻內側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面，將那張西南通道地圖重新攤開來攤平，找到柳灣土屋的位置，在旁邊空白處用筆尖輕輕畫了一個箭頭，從牆根指向外牆的偏轉方向。然後他在那個箭頭旁邊留了一小段空白，沒有寫任何標註。那個朝向偏轉的角度己經在紙面上有了一個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