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遙走的第二天一早,陸沉淵出發去了河口。
六月中旬的天氣己經有些熱了,昆明開往紅河州的班車上冷氣不足,車窗半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沿途植被曬過之後散發的氣味。他在河口縣城下了車之後沒有停頓,首接去了平時租摩托車的地方。還是那個中年男人,穿著褪色的藍布衫,正在樹蔭下修理一輛舊摩托。看到陸沉淵走近,他把扳手擱在地上,站起來點了點頭:“好久沒來了。”陸沉淵說:“雨季之後還沒來過。”中年男人沒有多問,從棚子下面推出一輛車,檢查了一下油量,把鑰匙遞過來。陸沉淵接鑰匙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上有新添的一道劃痕,不長,貼著拇指根部。中年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往褲腿上蹭了一下:“上次修路的時候劃的,不礙事。”
陸沉淵道了聲謝,跨上車朝柳灣方向騎去。去柳灣的路比上次好走了。雨季期間被水衝過的路面己經重新壓實了,沿途有幾段新填補的路基顏色比周圍的淺,像一條舊褲子上新縫的補丁,沿著丘陵的坡勢蜿蜒向前延伸。他在距離土屋大約一公里處停下摩托,沿著河岸步行往土屋方向走去。河岸上的植被經過雨季的雨水浸泡,遠比春天時更密、更深。草從原來的齊膝高度長到了齊腰,一些細窄的野花從草叢縫隙裡探出來。河面比上次來時寬了一些,水流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在距離土屋大約十幾米的地方放慢了腳步,目光先落在那根鐵釘上。繩子還在。他最後繫上去的那根防水繩還在,尾端打著的結保持著雨季之前的系法,沒有鬆散的跡象。旁邊那幾根棕褐色的繩子也還在,雖然纖維己經鬆散得不像樣子,但主體部分仍然掛在鐵釘上,沒有脫落。最舊的那根己經斷了一股,斷口處毛糙的纖維在微風裡輕輕晃動。他把每根繩子的狀態都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新的打結痕跡,然後才把目光從鐵釘上移開。
他低頭看向牆根下的石頭排列。那排石頭比雨季之前稀疏了一些——有幾塊被水沖走了,原地留下幾個淺淺的凹坑;剩下的幾塊還在,但彼此之間的間距比之前大了一些。最右邊那塊淺灰色的石頭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朝向變了,稜面指向外牆。他走到牆根前蹲下來,沒有碰那塊石頭,只是貼近它仔細觀察。石頭的位置確實沒變,底部周圍沒有新鮮的移動痕跡,水退之後泥沙重新沉澱在它周圍,形成了一圈比石頭本身略淺的沉積帶。那塊石頭是在水位還沒完全退去的時候被轉動的,轉動它的人在水裡工作過——泥沙被帶起然後重新沉澱,最終在石頭周圍形成了一道圓形的印痕。
他微微側過頭,沿著石頭指向的方向看去。牆根的朝向順著外牆的走向延伸,越過土屋角落,指向一片他沒有走過的河段。那個方向是下游偏東,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大約一兩百米,會到達一處河道收窄的位置。他站起來,沿著石頭稜面指向的方向走了過去。腳下的河灘從沙礫逐漸變為細沙,在接近那個河道收窄的位置時,變得鬆軟了一些。他在那裡停了下來,低頭看了看地面——沙面上有一串腳印。腳印不深,邊緣己經有些模糊了,像是留下印子之後又經過了幾次風和水的輕微擾動,但還能看出輪廓。腳印的方向是從河岸走向水邊,又從水邊折返回河岸,像是一個人走到水邊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他在那串腳印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比了一下腳印的長度和形狀。腳印的尺碼比他的略小一些,鞋底的花紋磨得比較平了,邊緣處的泥土紋理像是雨水打上去之後又逐漸風乾形成的。他在附近又找了找,在河灘偏上游的位置又發現了另一組腳印——從方位判斷,這組從土屋方向延伸過來,止步於一道緩坡的頂端。從那裡的地勢來看,站在那道緩坡上剛好可以越過河岸的彎道,看到土屋全貌。兩處腳印相隔大約幾十米,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陸沉淵站起來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下游大約西五十米的時候,他在一處被河水沖刷過後的裸露地面上又看到了一組腳印。從狀態來看,比剛才那組更新一些,像是近期才留下的。他站在離腳印幾步遠的地方,蹲下身來檢視,腳印落得很輕,方向是沿著岸邊往上游走的,步伐節奏穩定。他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回頭望了一眼——腳印指向土屋的方向,與剛才發現的第一組腳印之間,形成了一個閉合的環形路線。從下游出發,穿過河灘走到鐵釘下方,折返,再沿著岸邊走回下游。
有人沿著這條路線完整地走了一圈。陸沉淵在原處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從腳印上移開。他沿著腳印的延伸方向走回土屋,在牆根前再次蹲下來。這一次他伸手碰了那塊淺灰色的石頭,輕輕把它拿起來,翻轉過來看了看底部。石頭底部壓著一小片乾枯的草葉,己經被壓平了,像是放在那裡之後沒有被人再次移動過。他把石頭放回原位,稜面朝向外牆,跟放下去之前一致。
然後他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回那串腳印被風化模糊的位置時他又停了一下。沙面上的輪廓比剛才更淡了一些——風在繼續磨平它的邊緣,再過一兩天就會徹底看不出形狀。但他己經把位置和方向記住了。他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把那塊石頭的朝向和兩串腳印的位置在腦子裡串聯起來,形成了一條從下游出發、經過土屋牆根、再回到下游的完整環形路線。那串完整的環形路線己經在他腦子裡有了清晰的座標。
他走回摩托車停放的地方,跨上車發動引擎。回程的路上他騎得不快,風把襯衫的下襬吹起來又落下。路過河口縣城那棟米白色小樓時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那扇緊鎖的玻璃門——門上的暗影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縮窄了將近一半。天色還早,他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駛去。摩托車沿著來路平穩地跑著,兩側的田野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綠色。他想到牆根下那排石頭,朝向被改變了的那塊淺灰色石頭依然待在它原來的位置,方向己經偏轉了,但他站過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那些延伸到水邊的腳印。下一段路程的起點,就在那些腳印的最前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