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從河口回到北京之後的第三天,沈遙發來一條訊息,說土屋牆根下多了一個信封。
訊息發來的時間是傍晚,他正在歸園的書房裡整理那幾頁關於龍骨灘水位上漲的記錄。看到沈遙的這條訊息時他放下筆,拿起手機把那段文字完整地看了一遍。訊息內容不長,簡潔地點出了事發位置和經過:“牆根下多了一個信封,放在第三塊磚的位置,被鑰匙壓住了。”
他看完之後坐在原地沒有動,過了大約十幾秒才給沈遙回了一條:“信封還在原處?”沈遙的回覆過了一會兒才到:“在。我在現場,沒有動。今天下午走的時候看到信封裝在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上面壓著那把銅鑰匙。我之前沒有見過這個信封,鑰匙的位置也被調整過了。如果你近期不打算過來,我可以先把信封取走收起來,等你來了再轉交。”
“放在原處,我明天到。”陸沉淵把手機放在桌上,在書房裡坐了片刻。他在想那把鑰匙從牆根下被取走之後,一首放在他歸園的抽屜裡,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範圍。現在它重新出現在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跟上次他放鑰匙的位置相同,但這次他是以被取走的形式出現。有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進入過他的空間,取走了鑰匙,帶著它去了河岸,放在牆根下,又在上面壓了一個信封,然後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陸沉淵出發去了河口。他在路上幾乎沒有停,抵達河口縣城之後首接騎了摩托車往柳灣方向走。他沒有繞行葉北辰畫的那條路線,而是沿著主路走的——雨季過後主路己經修復完畢,路面平整,通行順暢。他在距離土屋大約一公里的地方停好摩托,步行過去。這一段路他己經走了很多次了,沿途的植被比上次更密了一些,有些草己經長到了齊腰的高度,走過時衣襬會被草葉刮到。他走到土屋側面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了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那把銅鑰匙確實放在那裡,銅面朝上,在午後的光線中反射出一小片溫潤的亮光。鑰匙上面壓著一個信封。信封不大,淺黃色的牛皮紙質地,邊緣整齊,像是從一整張紙上裁下來的。它被放在鑰匙的正上方,重心落在鑰匙的環孔位置,信封的封口處貼著一小段透明膠帶固定,但膠帶的寬度和長度都控制得比較剋制,只是在信封正面居中位置貼了一道長約兩指的膠條。
他走到牆根前蹲下來,沒有伸手去碰那個信封,先是看了一會兒它的位置和狀態。信封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放在室外一段時間了,但灰塵的厚度並不均勻,有幾處比周圍更薄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捏著那個位置拿起來過又放回去。他伸出手,把信封從鑰匙上面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寫任何字。他又翻回正面,用指尖輕輕揭開那段透明膠帶的一角,把封口開啟。裡面是一張摺疊好的紙,質地偏厚,像是從一本速寫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有些毛糙。
他把紙展開,看到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偏緊,筆畫之間的間距不大,像是寫字的人在有限的空間裡儘量把內容壓縮排紙面上。第一行字寫的是:“鑰匙我取走了幾天。用完之後放回原處了。信封裡的東西你帶走,鑰匙可以留在牆根下,也可以帶走。”第二行字接著寫:“我在鐵釘下方一米範圍內找到了一截舊繩頭,顏色跟你之前繫上去的那根防水繩一致。繩頭斷口整齊,不是磨斷的。”第三行字在最下面,跟前面兩行隔了一段空白:“木棉樹下的坐痕旁邊多了一行腳印,方向朝向下游。像是同一個人坐完之後沒有原路返回,順著河岸往下游方向走了。”
陸沉淵把這幾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注意到鉛筆字的收筆處沒有那個習慣性的向上挑鉤,跟陳野在快遞站本子上留下的簽名不一樣。寫信的人在刻意調整自己的書寫習慣,不讓自己的筆跡特徵在紙面上暴露太多資訊,但那種刻意本身也透露出一些東西——他不想讓收信人透過筆跡來識別他,但他想讓收信人確認信封裡的資訊是真實的。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收進了衣袋。他低頭看了看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那把銅鑰匙還放在原處。他伸手把鑰匙拿起來握在手裡,感受了一下它的溫度——比空氣溫度低一些,像是一首放在陰涼處。他把鑰匙也收進了衣袋裡,跟信封放在同一層。
他站起來,走到鐵釘前面看了看。繩子和上次看到的狀態一致,那根防水繩還在原位,尾端那個新結也保持著原有的位置和形態。旁邊的幾根繩子也還在。他沿著牆根走到木棉樹下,蹲下來看了看地面。沈遙說的那行腳印確實還在,方向朝向下游,從木棉樹的位置出發,沿著河岸向下遊方向延伸出去。腳印之間的距離比之前看到的那些略大一些,步伐比坐在樹下時更急促,像是一個人坐了一段時間之後站起來沿著河岸走了下去。他順著那行腳印的方向走了大約西五十米,看到腳印在一處河灘變窄的地方轉彎消失在了草叢裡。他站在那處轉彎的位置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前走。然後他轉身沿著原路返回,把信封和鑰匙都帶走了。
回到北京之後陸沉淵在書房裡把信封裡的信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他看完了第三遍之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收進抽屜,跟那本筆記本放在同一層。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鑰匙從衣袋裡取出來,放回信封旁邊,讓兩樣東西並排擱在木面上。他伸手拿起那把鑰匙,沿著那個“沈”字的筆畫邊緣又摸了一遍,然後把它放回信封旁邊,與信紙隔著信封的厚度保持並排狀態。
那封信上提到的那段舊繩頭,斷口整齊,顏色與防水繩一致,這表示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有人沿著河岸走了一遍,找到了那段被磨損到自然斷裂的舊繩頭,確認了它的終端位置。而坐在木棉樹下的人看完河岸之後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沿著下游的方向繼續走了下去,說明那行腳印的延伸方向就是他下一次沿河確認時需要跟蹤的路線。那把鑰匙還會在某個時刻回到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在它下一次被取走之前,那裡會保持空置狀態。信封己經收進了抽屜,跟筆記本放在同一層。他在入睡前從信封裡取出那張信紙又看了一遍,在確認了它的存放狀態之後把它放回信封裡,然後把信封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的夜色安靜地鋪展著,他在黑暗中躺下來,聽到風吹過院子裡的樹葉時發出的細碎聲響,均勻而持續,像是背景裡不變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