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陳嶼從倫敦發來了一份專案清單。
陸沉淵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收到那封郵件的。北京己經連續熱了十幾天了，歸園院子裡的榆樹葉子被曬得捲曲發黃，空氣乾燥，連風都是熱的。他坐在書房裡開了風扇，但作用不大，汗水從頸側順著往下淌。電腦螢幕亮著，郵件正文不長，附了一個PDF檔案，標題是“第一批專案清單”。陳嶼在郵件裡說，劇場那邊己經進入排練階段了，與此同時他也在同步推進兩個跟邊境素材相關的分支專案。一個是影像整理，他己經把沈遙提供的那批河岸素材交給了倫敦那家紀錄片工作室進行初步處理，目前工作室正在對素材進行分類和編號。另一個是一個小型的巡展計劃，如果東壩那邊的展陳空間能在年底前準備就緒，他可以在倫敦和北京之間做一次同步展映，兩地各放一套相同的素材。
陸沉淵開啟PDF，看到清單列了三個專案。排在最前面的是劇場排練的進度表，然後是影畫素材的整理方案，最後是巡展的初步框架。每個專案都標註了時間和當前節點。他看了一遍之後沒有立刻回覆，把PDF關掉，起身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的熱浪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帶著柏油路面被曬透之後發出的特殊氣味。他決定等晚上涼快一些再回信。他在窗邊站著，看到遠處東壩方向的塔吊被熱空氣蒸得有些晃動，工地在高溫天裡進度會放慢一些，但塔吊的燈依然在傍晚準時亮起，從工地的末端持續延伸到中段位置。
傍晚的時候他給陳嶼回了郵件。內容不長：“清單收到了。巡展那部分等東壩西北角的展陳空間確定之後再細化時間。劇場那邊如果排練過程中需要新的素材，隨時可以聯絡沈遙。”他發出去之後關掉了電腦。
三天後陳嶼的回覆來了。這次是一段語音，背景裡有劇場排練的回聲和腳步聲，像是從排練廳裡抽空錄的。他說工作室那邊對素材的反饋很好，己經完成了第一輪分類，接下來會進入更細緻的整理階段。他提到做巡展計劃的時候，想在每件展品旁邊保留原始素材的標記方式——石頭、繩子、鑰匙的編號系統。陸沉淵把那段語音聽了兩遍，然後給沈遙發了一條訊息，問他方不方便把那批河岸素材的原始編號整理出來。沈遙那邊過了沒多久回了一段文字，說編號系統己經有了初版框架，按照河段走向和標記物型別分類，河段從河口到龍骨灘再到柳灣依次排列，標記物型別分成石頭、繩子、鑰匙三個大類，每個大類再按材質和尺寸細分，每個標記物單獨生成一串編號，編號字首對應河段縮寫，字尾是發現順序的數字，己經運行了一段時間了。陸沉淵看完之後把沈遙那段文字轉存到了筆記本里。
第二天下午，蘇清顏來了歸園。她帶了一份東壩西北角展陳空間的初步結構評估報告，說是讓工程隊測了一下那片空地的承重和管線條件，評估結果顯示場地符合展陳用途。她把評估報告放在桌面上，沒有多留，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那片空地的條件己經適合開始做結構設計了。你那邊如果有初步的使用方案，可以提前跟工程隊溝通，免得後期返工。”
她沿著廊下的青磚路走出了歸園，腳步聲在院牆外逐漸變遠，然後被街面上的日常聲響蓋過去了。陸沉淵坐在書桌前，沒有立刻開啟那份評估報告。陳嶼的第一批專案己經開始推進了，工作室在整理素材，沈遙的編號系統己經初具雛形。他在桌面上找了一張白紙攤平，在紙的上方居中位置寫了“展陳空間初步方案”幾個字作為標題，然後在這行字的下面用筆畫了一條橫線作為分隔，在分隔線以下留出了待填充的紙面區域。他把紙放在桌面上層沒有合攏的資料夾裡，等著之後逐步填入後續的資訊。
接下來的幾天，陳嶼陸續發來了幾份影畫素材整理過程中同步生成的文件，內容涉及素材的編號與現場環境對照說明、水位變化對應的具體年份記錄、以及河岸植被在不同季節狀態下的影像對應文字說明。陸沉淵逐一閱讀之後，在腦海中將其與沈遙的編號系統進行比對，發現兩邊的標註格式沒有衝突，風格也相近，像是出自對同一套分類習慣的遵循。他把陳嶼和沈遙的材料並排放置在桌面上，然後給陳嶼回了一段文字：“編號系統跟沈遙那邊己經對齊了。巡展專案的資料可以按河段分批次歸檔，先把柳灣段和龍骨灘段的材料整理出來做第一批試裝，如果時間來得及，可以在九月底之前完成這部分內容的框架搭建。”
他發完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書桌的檔案己經開始沿著框架落地的方向逐步增加頁數了。展陳空間的方案雖然沒有動筆寫正文，但陳嶼的清單和沈遙的編號己經為它提供了足夠的資訊素材框架。入夜之後溫度降下來了一些，他開著風扇坐在書房裡，把那些編號表又看了一遍。他把那些編號按照河段重新排列了一次，從河口出發，依次經過龍骨灘、鐵皮屋、土屋、木棉樹、岔道口。每一個編號對應的位置都在他腦子裡有一個確切的座標。他拿起筆在白紙的標題欄下方另起一行，寫下：“第一批可用素材：河口段至柳灣段，共計若干項。”他在“若干項”的位置停了一下，沒有填數字，留了一個空格，等陳嶼那邊的影畫素材分類和沈遙的編號記錄完成合並之後再把總數填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