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一個上午,陸沉淵在東壩工地的臨時會議室裡簽了一份協議。
協議是蘇清顏提前擬好的,她坐在會議桌對面,從檔案袋裡取出一個貼了標籤的資料夾,在桌面上攤開最後一頁,把簽字欄的位置朝向陸沉淵。陸沉淵簽完字之後把筆擱在紙面上方,蘇清顏把檔案收進資料夾裡,走到窗邊打了電話叫快遞來取件。
歸園平臺的協議己經簽了。框架落地之後,東壩西北角那片空地己經被劃入平臺的管理範圍,由歸園平臺統一對接所有後續的入駐申請和空間分配。陸沉淵從臨時會議室走出來的時候,八月的陽光正烈,把那片空地的水泥地面曬得發燙,泛著晃眼的白光。他沿著施工通道走了一段,在空地邊緣停下來,此時從框架落地到具體內容填入之間還隔著一段需要等待的時間,但空地的邊界己經透過協議被明確劃定了。
他站在空地邊緣,手伸進衣袋碰了一下那枚銅鑰匙——上次從牆根下取回來之後一首放在衣袋裡,還沒有放回抽屜。他握著鑰匙在衣袋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抽出來,沿著來路走回了辦公室。
蘇清顏己經走了,快遞員取走了簽好的檔案。陸沉淵坐在辦公桌前,把鑰匙從衣袋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又從抽屜裡取出陳渡那封信、賀衍之那頁折角地圖的影印件、以及沈遙帶來的那個小本子,把它們按照時間順序在桌面上排成一列。框架落地之後,這些被收集的物證和記錄己經找到了它們最終的接收位置。他伸手把鑰匙拿起來,在指腹間轉了半圈,銅面上的鏽色在從側面照過來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沉澱後的穩固狀態。
下午的時候顧聽瀾來了一趟。她沒有提前約,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沉淵正在把那排物品放回抽屜裡,把鑰匙放到了筆記本的封面上。顧聽瀾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把鑰匙的位置,鑰匙的反光隨著光線的角度變化在邊緣形成了一道明亮的窄線,她看到它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協議簽了之後,東壩那邊空出來的那片區域,你打算以什麼名義向平臺提交入駐申請?”她問。
陸沉淵把筆記本合上,鑰匙隔著封面紙壓在了木面上:“以一個空間展覽的名義。內容是邊境行走的記錄。”顧聽瀾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目光停在桌面上那把鑰匙的輪廓上。她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點了一下才開口:“那部分內容的來源,我需要知道一些方向性的資訊。不是具體細節,只需要知道我後續如果被問到跟內容相關的問題時,能夠在不透露細節的情況下給出大致方向和對應的負責聯絡人。”陸沉淵說:“內容來源以河岸素材為主,部分資料在深圳和昆明兩地整理,核心記錄存放在西城。如果後續有人問到跟內容相關的歸檔格式,你可以先給出一個歸檔時間作為參考區間,具體的整理流程等資料全部到位之後會統一註明。”
顧聽瀾聽完這段話,手指從扶手上移開,像是得到了一個足夠清晰的邊界。她站起來的時候補充了一句:“東南亞基金會那邊的埠我己經留了對接視窗,如果你那邊有內容需要從那個方向走,提前一週通知我就行。”說完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陸沉淵在辦公桌前又坐了一會兒。鑰匙放在桌面上被從側面照進來的光繼續照亮著,銅面上的光澤在下午的光線中保持穩定,沒有因為位置的改變而發生變化。他合上筆記本之後把鑰匙重新拿起來,放回了衣袋裡。快到傍晚的時候,他去了一趟東壩工地。西北角那片空地經過連日暴曬,地面呈現出一種乾燥的淺灰色。他沿著空地的邊緣走了一圈,腳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均勻的迴音。協議己經簽了,框架己經落定了,他在衣袋裡重新握住那把鑰匙。溫熱的體溫把鑰匙的金屬面焐得跟衣袋內襯溫度一致了。等他下一次沿著東線走回牆根下第三塊磚的位置時,這把鑰匙還會以同樣的方式被放回原處,被取走,再被放回。他沿著空地邊緣走出工地的時候,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八月特有的乾燥熱度和塵土的氣味。那座框架己經落地了,但框架內還需要等待河岸散落的物證沿著各自不同的路徑逐年抵達這處位置,才能構成內容的最終填充。鑰匙握在衣袋裡,邊緣的銅稜挨著他的掌心外側,在步行的節奏中微微晃動,沿著那道縫線保持著一個穩固的角度,沒有任何向外移動的趨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