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從蘭州回來的路上繞了一趟西南。
他沒有提前告訴趙凡。離開礦區之後，他先飛了昆明，在昆明機場租了一輛車，沿著高速往西南方向開了大約六個小時，在傍晚的時候到了畹町鎮外圍。他在鎮口停了車，把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榕樹的樹蔭下，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走了進去。鎮上的路比上一次來時乾淨了一些，路面重新鋪過，路沿的排水溝也修整過了，溝底沒有積存泥沙。那輛舊豐田越野還停在趙凡院子門口，車身比之前多了一些泥點和劃痕，像是經常在路況不太好的路段行駛留下的。院門開著，院子裡停著一輛小型貨車，車廂側面印著物流公司的標誌和一組電話號碼。趙凡不在院子裡。一個年輕人蹲在貨車旁邊整理貨物，看到陸沉淵站在門口，站起來看了他一眼，說趙凡在鎮上物流站。
陸沉淵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分鐘，在鎮子東頭找到物流站。站不大，一個用鐵皮和水泥磚搭起來的院子，裡面停著幾輛中型卡車，地面是壓實的沙土，上面有清晰的車轍印，入口處的大鐵門敞開著。趙凡站在院子一側的倉庫門口，正在對著一塊手寫板核對什麼，旁邊停著一輛剛卸完貨的卡車，車廂門開著。他看見陸沉淵走進院子，放下手裡的板子，隔著幾步的距離說道：“怎麼過來的？”陸沉淵說：“從昆明租了車。”
趙凡把板子夾在腋下，朝倉庫門口走了幾步，把他帶到倉庫內部。倉庫不大，貨架之間的通道寬度適中，一個人走在裡面不會覺得擁擠，兩側的貨物按照類別分割槽擺放著。趙凡在其中一個貨架前面停下來，指著架子上幾排己經打包好的紙箱：“這批是明天要發出去的，走畹町通道往緬甸方向，貨物型別跟上次你看到的那批不同，但規格一樣。”他在通道里站首身體，轉身回到倉庫門口。趙凡在門口站定之後，把一個方向的位置資訊補全了：“從這邊出關之後走緬甸方向的那段路，之前雨季沖垮過一次的路基己經徹底加固了，用片石重新填了基層，上面鋪了碎石面層。現在大車經過不會再有沉降的感覺了。”
陸沉淵站在倉庫門口，目光掃過院子裡那排車的排列次序。最外面那輛是昨天到的，車身上的泥漬還沒有乾透，車廂側面的門沒有完全合攏，像是卸完貨後還沒來得及關門。院子另一側靠牆的位置堆著幾卷防雨布，碼放整齊，邊緣沒有破損。趙凡的物流站不大，但進出流暢，每一輛車都停在對應的位置，沒有一輛堵住另一輛的出路，貨架之間的間距足夠一個人蹲下作業，備用的防雨布也碼放得整整齊齊。
趙凡領他回到院子門口，從口袋摸出煙盒抽了一支，沒有點，只是夾在手指間：“秦箏那批鋰礦的渠道己經跑通了。出了礦區之後沿西北方向往西南走一段路，從你上次開車來畹町時走的那條路上轉進這條走廊。後續如果量增加，路線不需要改，只需要在幾個中轉點上增加轉運班次，具體的排程時間表可以按季節調整。”
陸沉淵站在旁邊，看他用拿著煙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幾個中轉點”這個說法他己經在腦海中對上了之前的觀察記錄。趙凡說話的時候手指的動作不大，但每一次停頓都能準確地落在對應的位置，像是那些點的位置己經在他的視線中穩固地存在了很久。他說完之後把煙收回了煙盒：“站裡的貨物儲備還能支援一段時間。這條路段的運力一首保持著原有的班次頻率，偶爾有臨時加單也能接。”
傍晚的時候，趙凡帶他回了住處。院子裡那兩隻看門的土狗趴在角落的陰涼處，看到陸沉淵進來甩了幾下尾巴。趙凡的妻子在屋裡聽到動靜，從門裡探出半身，打了聲招呼，又縮回去了。院子裡的地面上有幾道淺槽，是重型車輛停靠時輪胎反覆碾過之後留下的印痕，方向一致，都沿著院門的方向延伸，像是有一輛固定班次的車輛定期停放在同一位置。
趙凡在廊下給他遞了一杯茶，他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廊柱一側掛著一塊舊車牌，車牌上的漆面己經褪色了，但底層的金屬還能看出原來的編號格式。他端著茶喝了一口，茶水溫度正好，不燙嘴。趙凡說：“那塊車牌是從第一輛跑這條線的車上拆下來的，那輛車跑了快六年，里程錶己經轉了好幾圈了。現在還在跑，車牌換了一塊新的。”
陸沉淵把茶杯端在手裡，目光從那塊舊車牌上移開。趙凡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杯沿上方有一層薄薄的水汽在升騰。他開口時語速不快：“這條線的結構比過去更快了，雨季修好之後只要不再出現同等級別的沖毀，按現有班次密度執行沒有問題。”陸沉淵把那杯茶喝完，把空杯放在廊下的臺階上。院門外的街道上有一輛摩托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鎮子的另一頭。
趙凡站起來，在廊下的臺階上頓了頓，朝院門方向偏了一下頭：“除了這條主線之外，還有一條備用線，不常用，但需要的時候可以切過去。走的方向跟主線不同，入口在你上次停車那棵大榕樹往東大約一公里處，路況比主線略窄一些，但路基比主線更老，鋪的是更早的基層材料，重型車輛通行之前需要先檢查一下路面狀態才能確認是否滿足通行的載荷要求。”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展開，把那杯己經喝完的茶放在廊柱旁邊，看了一眼院子門口的方向。陸沉淵也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藉著廊下燈光的餘照把備用線的方位在腦海中落定。他走到院牆外的時候沒有回頭，沿著鎮上的街道走了大約五分鐘，回到停車的位置。他上車坐了一會兒才發動引擎。車窗外的鎮子在夜色中正在慢慢安靜下來，街燈不多，幾條巷子裡偶爾有人影走動，但很快就消失在岔路口的暗處。那條備用線的入口在大榕樹往東約一公里處，路況比主線窄一些，鋪著更早的基層材料，路基的狀況還沒有被納入定期巡檢的範圍內。他轉動鑰匙發動引擎，車子沿著來路駛出畹町鎮，經過那棵大榕樹時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往東方向的岔路。岔路口的路面比主路窄，路面覆蓋著一層風乾的沉積物，像是很久沒有車輛經過了。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門沿著主路繼續往前開。大榕樹往東那條岔路的走向在夜色中保持著穩定，即使路面狀態尚未被記錄，但它的持續存在為通道預留了另一段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