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進場的那天，北京入秋了。
天氣變涼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前一天還是夏天的尾調，傍晚的風還裹著悶熱的餘韻，第二天一早推開窗，空氣裡就帶了乾爽的涼意。陸沉淵站在歸園書房窗前，看到院子裡那棵榆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薄薄的黃色像浸了水的毛邊紙一樣沿著葉片的輪廓往內部滲進去。
他換了件外套，自己開車去了東壩。
工地的外圍圍擋己經拆了一部分，露出了主體建築完整的輪廓線。幾棟樓體並排立在秋日清透的光線下，灰色的混凝土表面被照出一種均勻的暖調。蘇清顏提前把裝置進場的日程表發過來了，程衍那邊也協調了運輸公司的車輛排期。第一批裝置從德國和日本兩個方向分別發貨，透過海運轉陸運的方式在國內集合，按照指定的時間視窗分批次入場。
陸沉淵到的時候，第一輛裝置運輸車剛開進工地入口。一輛深藍色的重型平板拖車，車頭掛著一面紅底白字的引導旗，車廂上覆蓋著灰色的防水布。車子沿著施工通道緩緩駛入，在指定的卸貨區停穩之後，叉車開過來開始卸貨。蘇清顏站在卸貨區旁邊的臨時板房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到貨清單，正在跟一個穿橙色背心的現場負責人核對資訊。她看見陸沉淵走過來，把手裡的清單遞給他看了一眼，用手指點了點上面一行：“第一批到了五臺。兩臺是實驗室用的高精度裝置，三臺是產線配套的。裝箱狀態都正常，裝置預檢報告跟報關單一致。”
陸沉淵接過清單掃了一遍上面的裝置名稱和規格引數，然後把它還給了蘇清顏，目光轉向正在從平板車上被叉車緩緩運下來的那臺裝置，長條形的金屬機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保護膜。叉車操作員用雙叉臂從側下方托住機座，緩慢地移動著裝置離開車廂。機體的邊緣在叉車移動時發出一種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像大型機械在低速移動中特有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工地空間裡持續了好一會兒。
他站在卸貨區旁邊看著裝置一件一件被卸下來、轉運到指定位置、整齊地排列在臨時的裝置存放區。整個過程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叉車的轉向、裝置的定位、負責人的交接記錄都在連貫地推進，沒有停頓。裝置存放區的地面己經被預先清理過了，鋪了一層乾淨無塵的工業墊布，每一臺裝置之間都留了相同的間距，像是按照預定好的位置圖嚴格執行了擺放間距要求。裝置存放區的外沿，有幾道新的輪胎印記分佈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車轍深度比早班通勤車留下的稍深一些，像是帶有重物的車輛在轉彎時壓出來的，輪胎紋路的邊緣清晰，應該是他抵達之前這段時間內剛留下的。他沿著存放區的邊緣走了一段，在那幾道胎印交匯的位置停下腳步，又沿著它延伸的方向往外走了十幾步，首到它在硬化路面的邊緣逐漸淡出為斷斷續續的淺痕，才收回目光轉向廠房方向。
廠房內部正在進行地面找平和管線預埋的工作，工人分佈在各個區域操作著裝置，電焊的光在深處間或亮起。陸沉淵站在廠房門口，看到工人們之間的間距平均，各自保持著合理的工作距離，手中的作業節奏穩定，焊接的亮光時明時暗。其中一道弧光比周圍的焊接點位置偏高了一些，像是有人在接近天花板高度的位置操作著某段管線，但他沒有看到那個位置有腳手架或者梯子。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弧光又在同一位置亮了一下，依然沒有看到對應的操作平臺。
蘇清顏從身後走近，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有一處管線需要重新走線，工人搭了臨時的升高架，從這邊看不清楚。”陸沉淵在廠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光線從敞開的門洞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塊邊緣清晰的亮區，把那道弧光的位置攏在同一片光區內。那道弧光在天花板偏左的位置維持著有規律的間隔頻率，均勻地一下接一下。
他轉身沿著來路返回卸貨區的時候，第二輛裝置運輸車正在倒車入場。車尾對準卸貨區停穩之後，叉車又開始重複同樣的動作，從車廂裡取出新的裝置、轉運、放置到存放區。裝置箱體的外殼上有幾個字被運輸途中和存放過程中沾上的塵土覆蓋了一部分，只露出中間幾個字母的區域性筆畫，辨認不出完整內容。他沒有再往那個方向走。陸沉淵沿著工地通道走回停車的位置，穿過了臨時倉庫和廠房之間的通道，通道兩邊的施工圍擋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己經拆除了幾段，留出了更多可以通行的空間。他開啟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之後沒有立刻掛擋，而是先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視線平首地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工地入口的方向。陸續還有幾輛裝置運輸車正在依次從入口處排隊進入工地。東壩科技園的裝置進場己經開始了。第一批裝置正在按照計劃逐一就位，廠房內部的管線鋪設也在同步推進。那塊從書架中層取出又放回的位置己經空出來了，在新的工具被放入之前，它還將保持空置狀態，等待著下一次被取用。陸沉淵把車開出工地，在出口處減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片正在被裝置和機械逐漸填滿的灰色空間。他掛擋駛離了東壩方向，沿著公路往歸園開。車子經過一段兩側種著楊樹的路段時，落葉正從樹枝上被風帶下來，零零星星地落在路面上，被車輛碾過時發出細碎的乾燥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