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會議之後第三天，陳嶼來了歸園。他到的那個下午天色陰沉，風不大，但冷得紮實。他在院門口停了一下，摘下圍巾摺好放進包裡才走進月洞門，像是用這個動作把外面的寒意隔在了院牆之外。他在書房裡坐下來之後，沒有寒暄，從包裡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放在桌面上。檔案封面列印著一行字：“邊境素材文化合作備忘錄”，下面有一行小字註明版本和日期，字型是標準的宋體，段落間距均勻，像是己經調整過幾次版式才定稿的。
“這部備忘錄的內容涵蓋了邊境素材作為文化資源的合作框架。如果確認合作意向，可以在備忘錄框架內分別簽署協議。”陸沉淵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他看到備忘錄的格式是按照標準協議草案的體例來做的，有章節編號、條款細分和空白簽名欄。第一頁和第二頁是合作意向概述，第三頁開始進入具體的條款內容。備忘錄的重點不是單個專案的合作協議，而是不同型別素材對應的使用許可權和歸屬路徑：有的段落圍繞使用權的範圍展開，有的段落對應素材的歸屬方式和轉移路徑，還有的段落涵蓋了素材的二次使用和跨境轉移。在讀到倒數第三段的時候，陸沉淵注意到文中提到：“雙方同意在不改變素材原始歸屬的前提下，分批將部分原始素材的數字化副本存入位於東壩科技園區的公共檔案庫，該庫的運營及管理由歸園平臺負責。”
陸沉淵合上檔案放在桌面靠窗的位置，讓光從側面打在封面上。他回到座位之後說了一句：“這個備忘錄的簽署方，目前是歸園平臺和你在倫敦的工作室，還是還包括其他機構？”陳嶼說：“框架內只列了歸園平臺和我的工作室兩個主要簽署方，但有一個附則提到後續可以加入更多合作方。東南亞基金會的資訊我還沒有寫進附則。陳家的對接視窗我也暫時留在框架外面，等需要的時候再按流程新增。”
陸沉淵把那本備忘錄又翻到了剛才看過的倒數第三段。他注意到那段話裡用了一個他沒有見過的詞來指代那個公共檔案庫的職能——不是“展陳”，不是“收藏”，而是一個更靠近中性描述的詞，像是為了在多種語境下都能保持語義的一致。他在那段話的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線，沒有圈，只是順著文字的走向劃了一道細線，在紙面上留下一道可以擦除的痕跡。“備忘錄的第七條提到數字化副本可以用於非商業性展陳，但沒有具體定義“非商業性”的範圍和邊界。”陳嶼說：“我寫的時候留了一個介面。如果後期需要擴充套件使用範圍，可以在同一編號下新增附件來重新定義，不需要重籤主文字。”
陸沉淵沒有再追問，把備忘錄放在桌面上沒有合起來。他提到那份備忘錄還有一頁附件沒有印出來，內容跟影畫素材的分類標註系統有關，沈遙那邊己經整理了一版，等他確認完就可以併入主文件。他在說完這段話之後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然後他說：“那個分類標註系統需要沈遙確認他那邊標記的格式跟你這邊用的格式是否能對得上。如果對不上，中間需要加一層對照表，不然原始素材的編號進了倫敦工作室之後可能會跟河岸現場的記錄脫節。”
陸沉淵說：“你先把沈遙那邊的格式拿過來跟你的模板對一下，能首接用的就不改。”陳嶼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收拾包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窗臺，片刻後他重新拉上包鏈：“等兩邊的編號系統調整好之後，我這邊就可以把內容合併進去了。”他的腳步聲穿過月洞門的時候在門檻外停了一拍，換了扶著門框的姿勢跨過那道門檻，腳步聲在院牆外沿著街道的方向逐漸變遠，很快融入了冬日午後稀疏的日常聲響裡。
陳嶼離開之後，陸沉淵把那份備忘錄從桌面上拿起來又翻了一遍。目錄中列出的各項條款邊界清晰，每一項單獨成立，彼此之間保持著可獨立使用的距離。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把備忘錄放在桌面左上角，與那把鑰匙隔開一段距離。窗外天色己經暗下來了，他把備忘錄收進書架中層那支鉛筆所在的位置，與筆相隔兩本書的距離。備忘錄的封面邊緣在收進去的時候被書脊擋了一下，他重新調整了一次，讓它貼著鉛筆的那層舊報紙的邊緣平放，沒有懸空。
第二天上午，陳嶼發來了一封郵件，內容和備忘錄無關。他在郵件正文開頭引用了一段沈遙曾經標記過的河段描述，然後在這段描述後面加了一段簡短的話。他在末尾加了一句：“這段素材的原始編號己經併入總表了，沒有重複項。”陸沉淵看完郵件之後沒有回覆。備忘錄擱在書架中層，貼在那支裹著舊報紙的鉛筆旁邊，沒有被翻開的痕跡，只是換了一個存放位置。它在不同的存放位置之間轉換了幾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接近它最終安放的位置。鉛筆在舊報紙的包裹中保持著與備忘錄封面相鄰的間距，被兩本書的邊緣穩定地夾在中間。那層舊報紙上的手寫墨跡在書架中層的暗處呈現出乾燥的深灰色，與備忘錄封面的白色在色調上保持了各自的辨識度，即使沒有首接接觸，也依然可以被同時辨認出來。陸沉淵關上書架櫃門的時候，備忘錄所在的分類與鉛筆所在的區間沿著不同的層級關係交錯相鄰，各自沿著獨立的路徑匯入同一個框架，還沒有在紙面上留下任何交叉點，但己經在書架中層佔據了相鄰的位置。他在關上門之後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冬日天色在緩慢地變暗，書架中層那兩樣物品之間的位置關係也己經固定下來了——一側是裹著舊報紙的鉛筆，另一側是它的第一個外部記錄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