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那間寫字樓的會議室空調開得很足,桌面上那些裝訂好的檔案頁角被冷風壓得服帖,但手指離開紙面之後,頁面邊緣會緩慢地向上捲曲,像是正在從冷氣的壓制中恢復自己的形態。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各自面前的桌面上擺著水杯和檔案,沒有人交談。秦箏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的協議已經裝訂好了,脊線處的訂書釘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淺淡的銀色光澤,位置居中,力度均勻,像是已經經過反覆校準才落定的。協議有十幾頁厚,最後一頁的簽名欄已經在離開會議桌之前簽好了名字,簽字筆的筆跡在紙面上完全乾透了,不會因為翻閱而產生拖痕。桌面上其他區域的物品已經收拾乾淨了,只剩她面前這一份協議還保持著攤開的狀態,像是為了在正式歸檔前完成最後一次目視確認。
會議室裡的人開始陸續起身。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拿起桌面上遺留的水杯往外走,腳步聲在出口方向聚攏,然後被走廊裡的吸音材料吸收了。秦箏仍然坐在原位,沒有合上協議,沒有站起來,沒有去看手機,像是在用一段不需要動作填充的間隔來完成當前階段與下一階段之間的過渡。空調出風口的風從天花板方向吹下來,在她面前形成一道持續的氣流,像是整個會議室都在以恆定的頻率向外輸送著它處理過的空氣。她伸出手,把協議合上,掌緣順著脊線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紙張與裝訂之間的契合度,然後拿起手機,解鎖螢幕,翻到通訊錄中的一個號碼,撥了出去。話筒裡的撥號音在空調的低頻背景中顯得短暫而清晰。
陸沉淵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確認協議量在通道當前運力範圍內。通道端不需要為這批新增貨物單獨擴容。”秦箏沒有重複那段話,也沒有對運力進行進一步的核對,像是那些資料已經在協議簽署前完成了全部的交叉驗證。她沿著走廊向電梯方向走去,經過會議室門口時沒有停頓,像是已經完成了這個地點所需的一切停留,正在進入下一個階段。她走進電梯,按下了一層的按鈕,然後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協議已經簽了,客戶那邊已經等了一段時間了。等到通道擴建完成之後,他們的排期會同步啟動。”她沒有等回答,也沒有對排期再做確認。電梯在到達一層後發出一聲提示音,門開啟時,走廊裡的光線與室內略有不同,帶著走廊盡頭的反光形成的輕微色差。她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門走進了曼谷午後的街面上,熱浪從地面升騰起來,包裹住她從空調環境中帶出的那一層涼意,然後被風帶走了,像是協議中那些已經落定簽名的數字,已經完成了從紙面到現實的第一輪轉移,剩下的只需等待通道擴建完成,再在排期表中找到對應的位置,一一填入,完成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