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十五分，第一筆賣單在集合競價階段就已經掛出來了。九點半開盤，四隻標的幾乎在同一時間觸發了向下的跳空缺口，像是一把刀切下去，連刀刃的反光都沒來得及讓人看見。第一隻標的開盤價直接落在昨日收盤價的下方，缺口不算大，但方向明確的，沒有猶豫。隨後賣盤開始湧入——持續、均勻、有序，不是砸盤，像是有人在按既定的節奏把籌碼推向市場，每一筆都落在前一筆的價格下方，使得曲線在開盤後的前十五分鐘內維持著同一斜率，不加速，不減速，像是被一條隱形的軌道託著往下走。這條曲線在盤面上劃出了一道平滑的向下弧線，像是那些賣盤並非來自多個不同的交易終端，而是由同一套系統按照同一組引數生成的，在開盤指令執行前，已經完成了全部的引數校準和測試，等待啟動訊號來觸發第一批賣單的成交。螢幕上那根線條以固定的速率向下跌落，沒有出現明顯的停頓或反彈，像是整個下行過程已經被拆解成了若干個等長的段落，每一段都以相同的速度和相同的幅度向下推進。
第二隻標的在開盤兩分鐘後出現了一筆大單拋售。那筆單子沒有隱藏數量，直接掛在了賣一價上，成交後曲線在那個位置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向下的折線，折線不長，但足以改變曲線在該時間視窗內的斜率。之後又有幾筆大單以相同的節奏連續掛出，每筆的間隔時間大致相等，像是有人在按照預設的週期分批釋放籌碼，以維持下行曲線在盤面上保持連續的向下形態，不讓市場獲得足夠的反彈空間來調整方向。蘇清顏站在螢幕前面，距離大約一步半。她的視線沒有集中在某一條線上，而是沿著四根線各自的走向移動，從左到右依次經過它們觸發的下行起始點，再回到左側重新開始。她沒有坐下，沒有拿筆，沒有按鍵。她的姿態讓整個交易室的焦點都落在螢幕與她的視線之間，而不是她的手邊。空調的風從天花板方向持續地吹下來，在她面前形成一層均勻的氣流，把她辦公桌左上角那張空白的便籤紙的邊角壓平了，沒有翻動。螢幕上的價格提示框在持續地彈出，每一隻標的的當前價位都在不斷重新整理，下行幅度正在逐步擴大。她沒有側頭去看那些提示框，也沒有將它們關閉，像是那些資訊正在按照預設的格式進入她的視線範圍，在她的視網膜上完成讀取之後，自然地從視野邊緣退出，為下一輪資料騰出空間。第三隻標的在開盤後的走勢與前兩隻不同。它的下行不是從開盤價直接開始的，而是在前兩分鐘保持了一段窄幅波動，像是還在觀望方向。然後一筆中等規模的賣單觸發了價格的下行，曲線在突破波動區間下沿後進入了一段持續的下行通道，速度與前兩隻標的的下行斜率基本一致，像是一道延遲觸發的指令，在訊號傳導至當前交易終端後，開始執行與主程式同步的下跌邏輯，以補齊時間差。第四隻標的緊隨其後，在第三隻標的下行後不久也進入了下跌通道，四根線在盤面上各自佔據著一段空間，像是四段獨立的下行路徑正在以相互一致的速度進行調整，使四根線條在同一時間尺度內保持近似平行的走向。
蘇清顏的目光在四根線之間來回移動了兩次，然後停在當前價格的重新整理位置上。第一隻標的在到達某個價位後，下行的速度出現了短暫的放慢。賣單的密集程度在那個位置下降了一次，曲線在那個點位上形成了一個極窄的平臺，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批賣單的觸發指令，然後繼續下行。她看了一眼那個點位，沒有移開目光，像是在確認那段放慢的持續時間和平臺是否會被突破。平臺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新的賣單湧入，曲線突破了平臺下沿，繼續沿著原有的下行角度向下移動，像是已經完成了在當前價位的阻力測試，測試資料已達標，進入下一階段的持續下跌。螢幕上的那四根線各自以相近的向下軌跡延伸，像是已經被納入了同一組做空引數的覆蓋範圍內。下行速度保持穩定，像是在預定日期啟動的做空潮已經覆蓋了足夠多的標的，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完成第一階段的持倉清理。蘇清顏仍然站在那裡。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沒有握拳，沒有去碰桌面上的鍵盤，沒有關閉那些持續彈出的提示框，也沒有改變站姿。她的右手擱在桌沿，指腹貼著金屬邊框的邊緣，沒有施力。她沒有下達任何指令。下行曲線正在持續地向下移動，她的目光沿著那四根線的延伸方向緩緩地移動，在四根線條各自抵達當前週期的底部時，仍然保持著相同的注視速度，像是在等待一個尚未到達的觸發點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