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光線比中段暗了一檔，像是燈泡的功率在靠近盡頭處被有意調低了，或者燈管本身的使用年限已經到了需要更換的邊緣。陸沉淵的腳步聲在均勻的行走節奏中向前延伸，在到達那扇門前時沒有放慢速度，像是已經提前確認了門牌號與確認函上的地址一致。門是深灰色的，金屬表面有一層均勻的啞光漆，在走廊偏暗的光照下不反光。門牌是新的，深灰色底，白色字，字型偏細，間距均勻，與這棟樓裡其他辦公室的門牌格式不同。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推門，先掃了一眼門牌。門牌的位置在視線水平線偏上一點，邊緣沒有安裝痕跡，像是剛被釘上去不久，還沒有開始積灰。他確認了門牌與確認函上的地址一致，然後推開了門。
房間內部的格局比他預想的窄一些，但縱深夠長。窗戶在東牆，午後的光照從窗外透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偏亮的區域，沿著牆面延伸，在接近窗臺時收窄。房間已經被隔成了幾個區域，進門右手邊是一排工位，靠左是一組沙發，更深處有一面空牆，上面預留了電源介面和網線口，像是為展板預留的位置。第一批人員已經坐在工位上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各自面前攤著開啟的檔案，有一臺筆記型電腦亮著，顯示著一份開啟的文件，游標在螢幕中央穩定地閃爍。他沒有走過去，沒有去碰那排已經安裝到位的工位桌沿，像是已經確認了功能區域劃分，不需要再透過觸碰來檢驗它的穩固性。目光從工位區域移動到沙發區域，然後又移到那面預留的電源介面和網線口的空牆上，在空牆的介面處短暫停留——介面的安裝深度與確認函中描述的一致，邊緣平整，沒有毛刺，像是已經在安裝過程中完成了全部的定位。他收回目光，沒有去碰那面牆，沒有去確認介面的供電是否正常，像是已經透過一次目視完成了全部的功能區域確認。那個女職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定他是否需要幫助，然後又低下了頭，沒有出聲。他轉身走向門口，步子比來時慢了一點，在跨出門之前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那排工位。三個人都在繼續各自手頭的事情，沒有人抬頭看他，像是在用持續的低頭來確認自己已經在這個空間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跨出門口，沒有回頭，沿著走廊向電梯方向走去。走廊裡很安靜，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只有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從窗縫滲入，在走廊裡形成一道極弱的氣流。他走到電梯口，按下了按鈕。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側身走了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合攏後，他從衣袋裡取出手機，解鎖螢幕，開啟相簿。手機相簿裡有一張剛拍的照片，光線正好，拍到了門牌與門框之間的位置，門牌上的字在午後的光照下清晰可辨。他看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放回了衣袋裡，沒有編輯，沒有傳送給任何人。電梯下行時沒有任何聲響，指示燈在門框上方依次跳轉，樓層的數字在持續減小，像是一段已經被壓縮到最短長度的資訊，正在沿著預設的路徑向下延伸。電梯門在到達一樓後重新開啟，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大堂的空間中形成一段短促的迴響，然後被大堂的吸音材料吸收了。他跨出電梯門，沿著大堂向門口走去，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午後的日光中。蘇州的街道在午後的光照下保持著與來時一致的輪廓，他沿著街道走了幾步，在一棵行道樹的樹影下站定，沒有拿出手機，像是在用持續的站立來確認蘇州文化中心已經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後面完成了全部的定位，而他已經在確認函上完成了他在當前階段需要完成的那部分操作。他在樹影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步伐保持著與來時一致的節奏。在到達街道拐角時他側過頭來，視線沒有固定在某一點上，像是在確認目標已經到達了它該在的位置，不需要再透過視野來維持它的存在。前方是一片被桐樹枝葉切割過的灰色天空，在到達街角的建築物拐角之前，與街道兩側的陰影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夾角，像是一張已經被確認過的地圖，正在等待它的下一次翻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