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衍之離開歸園之後的那個傍晚,深圳灣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密的雨絲從灰白色的雲層裡落下來,在望海路的路面上鋪了一層均勻的溼意。舊木門外那棵老榕樹的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變得更綠了,雨水從葉尖滴落,在門前的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陳渡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面朝窗戶的方向,看著深圳灣的海面在雨幕中變得越來越模糊。窗玻璃上佈滿了細密的水珠,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無數個細小的碎片。他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簿子,紙頁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一些捲曲。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的邊緣,沒有翻動。
穿深藍色盤扣上衣的老人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書桌靠窗的位置,沒有出聲。他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陳渡開口了,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比平時更低:那邊應該已經放好了。老人停下了腳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陳渡沒有繼續開口。老人走回門口,帶上了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然後是樓梯被踩動的聲音。
陳渡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杯茶,端到嘴邊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裡。雨聲持續地從窗外傳進來。他把那本簿子從桌面中間挪到了靠窗的位置,翻開到某一頁,沿著窗玻璃滲進來的一絲微光看了幾行,然後合上了簿子。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那封已經寫好的信,拿在手裡,拇指沿著信封的邊緣摸了一遍,像是一個人在走進室內之前先把揹包的搭扣重新扣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那封沒有寄出的信已經被賀衍之拆開了,真正的信紙已經收在了賀衍之的衣袋裡,越過陳渡已經不需要再去確認的那些站與站之間的距離,在抵達終點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傳閱。
他站在窗前,隔著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著遠處的海面。海上的雨幕在黃昏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藍色,海面和天空的邊界被雨霧模糊了,像是整片視野都在逐漸融入同一種顏色。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在逐漸變暗的書房裡把那本簿子放回了書架中層,然後開啟書桌旁邊的櫃門。櫃門內側貼著一小塊膠布,膠布下面壓著一片疊好的紙條。他伸手把紙條取下來,展開,在暮色中辨認了一會兒上面的字跡,然後把它重新疊好,放進衣袋裡,跟那封已經空了的信封放在一起。
他走出書房,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樓梯間的光線很暗,他扶著扶手一步步走下去。經過門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博古架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那隻舊相框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穿過門廳走到門口,推開舊木門,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雨已經變小了一些,雨絲細密而綿長,在路燈的光線中泛著細碎的白光。空氣裡充滿了潮溼的草木和泥土的氣味,舊木門外的小路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溼氣。他在那裡站了大約一杯茶涼下來的時間,雨水在屋簷邊緣積成水珠,一顆一顆地落下。
他回到屋裡,關上了門。門軸轉動時的聲響在潮溼的空氣中顯得比平時更悶一些,像是一塊木料吸收了水分之後改變了質量,閉合時的迴音也被空氣吸收了,在門框邊緣悶悶地響了一聲又停住了。他沒有再上樓。在門廳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椅背靠牆,面朝博古架的方向。博古架上已經沒有那隻舊相框了,但他在黑暗中坐久了之後,那些線條還是慢慢地浮現出來,像是被窗外街燈的餘光勾出了輪廓。他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徹底停了,久到街面上的水漬開始反射出路燈的光。然後他站起來,沿著走廊走回一樓那間小房間,在黑暗中躺了下來,合上了眼睛。
望海路17號的二樓,那扇朝東的窗戶,一夜沒有亮燈。第二天早上,穿深藍色盤扣上衣的老人推開一樓那間小房間的門時,看到陳渡坐在床邊,外套已經穿好了,領口整整齊齊。老人站在門口問:今天想去哪裡走走?陳渡站起來,把衣袋裡那片疊好的紙條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向門口走去:去一趟海邊。
他在清晨的望海路上慢慢走著,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溼潤和鹹味。路面上的積水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光斑。他沒有走遠,在離舊木門大約四五百米的一段海堤上停了下來,面朝海面站著。海面上還有一層薄薄的晨霧,正在被逐漸升高的太陽慢慢驅散。他站在那裡,手伸進衣袋,碰了一下那張疊好的紙條。他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隔著布料感受了一下它的邊緣和摺痕。紙條上的字他已經看過很多遍了,那些筆畫的位置和間距已經不需要再翻開來確認。他收回手,繼續面朝海面站著。晨光正在把海面上的薄霧逐漸驅散,遠處的對岸在光線的變化中慢慢浮現出來,像是從一層淺淡的底色中逐漸還原,然後穩定地停在了那裡。
穿深藍色盤扣上衣的老人跟在他身後不遠處,站在海堤入口的位置等著,沒有走近。海風把陳渡外套的衣襬吹起來又放下。他站在那裡,面朝大海,沒有回頭。老人沒有催他,也沒有走近,只是在海堤入口處等著。
過了很久,陳渡轉身往回走了。他經過老人身邊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微微放慢了速度,像是用這個動作表示他可以一起回去了。老人跟在他旁邊,兩人沿著望海路往回走,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在身後,在溼潤的路面上投出兩道深色的輪廓,保持著接近的步幅。
舊木門在他們身後合攏。二樓的窗戶在整個早晨都沒有亮過燈。陳渡沒有再去書房,那本簿子還合著放在書架中層,那封信的空白信封已經收進了他的衣袋裡。他沒有再把它取出來,就讓它在衣袋裡保持著摺疊狀態,沿著布料的內襯平放著,在他行走時隨著他的步伐輕輕移動,有時轉過一個彎,它就從布面的平放狀態偏斜到側沿的方向,等他在下一段直路上走回原來的朝向,它又重新貼著布面平放下來,隨著他的移動而轉換方向。那把銅鑰匙在歸園書桌的抽屜裡被一段舊繩隔開了半寸的距離。鐵鑰匙已經交到了桌旁坐著的那個人手裡。雨停了,海面上的薄霧散盡了,窗簾被風吹開了一條細縫,光線從縫隙裡滲進來,在門內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線。舊木門在晨光中安靜地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