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女聚首之後的那個星期，歸園平臺的運轉進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不再需要頻繁的會議來對齊進度，各條線開始按照已經確定的框架自行推進。蘇清顏每天下午發來一份簡短的進度簡報，內容壓縮到一頁紙以內，涉及資金流動狀態、裝置安裝節點和人員進場時間表。顧聽瀾那邊每隔兩天來一次電話，大部分時候只是確認一下資訊點的對齊，偶爾附帶一條關於東南亞基金會那邊的反饋。姜明月沒有主動聯絡過，但杭州實驗室的牆面照片在週三上午發到了陸沉淵的郵箱，照片的角度明顯是從西門附近的位置拍攝的，走廊盡頭的牆壁已經完成了基層處理，表面平整乾淨，預留了後續安裝的介面位置。秦箏那邊也傳來訊息，西北礦區的出口批文完成了新一輪的續簽，通道狀態穩定。沈瓷的資料通道已經搭建完成，她在系統日誌裡標註了測試狀態和對應的基準值範圍，透過一個僅對特定閘道器開放的入口連線到歸園平臺的內部網路，在第一批資料同步完成後自動關閉了連線。
陸沉淵每天早晨坐在書房裡把當天的進度簡報看完，然後在筆記本上做一些簡單的記錄。他不再需要主動去協調什麼，各條線已經進入了各自的迴圈，按照預定的時間節點自動向前推進，偶爾需要他確認的只是一個日期或者一個介面的名稱。書架中層那本藍色筆記本開始被更頻繁地翻動，但翻到的位置不再是最初折角的那一頁，而是向後推移了大約三分之一本書的位置，停在一處新的折角上——一段關於水位波動範圍和對應通行視窗的註釋，被陳渡用鉛筆寫在頁邊。
蘇清顏的簡報通常在下午三點左右到達，她在其中一天的簡報末尾附了一句話：東壩展陳空間的地面硬化已經完成，本週可以進行展架預裝。如果你有時間，建議在預裝之前去看一眼地面的實際狀態。陸沉淵看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回覆，在第二天上午去了東壩。展陳空間的地面確實已經完成了硬化處理，表面平整，顏色是均勻的淺灰色，在從窗戶斜射進來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沒有明顯的色差或修補痕跡。他在裡面走了一圈，步伐不快不慢，從入口走到最深處，然後再走回來，用腳步丈量了一下空間的縱深。牆面和地面的交接處處理得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整體空間保持著一種中性的狀態，還沒有被任何內容佔據，像是牆壁本身正在等待被掛上它應該承載的東西。
他回到歸園之後給蘇清顏回了一封簡短郵件，確認地面狀態符合安裝條件。展架的尺寸和位置不需要調整，按照原計劃進行即可。
第二天下午，陳嶼發來一份影畫素材的分類整理報告，標題下方標註了第一版。倫敦工作室已經完成了對那批河岸素材的基礎分類和編號排序，按照河段走向和標記物型別分成了不同的組別，每一組都附上了對應的時間範圍和採集條件。陸沉淵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編號順序和內容指向是否與實地對應，然後在報告末尾用鉛筆寫了一行批註：柳灣段至龍骨灘段之間的素材排序，建議與實地踏勘順序保持一致。他把報告放回桌面上的待歸檔區域，在傍晚之前回復了確認郵件。
平臺的節奏在執行兩週後趨於穩定。各條線之間不再需要透過頻繁的資訊交換來維持對齊，那種安靜本身已經成為一種驗證，像是一段經過反覆校準的路段已經不需要再被測量。
在這種穩定的節奏中，陸沉淵開始調整自己每天的安排。他把更多時間留在了書房裡，把筆記本里那些分散的記錄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把陳渡的筆記和賀衍之的簿子並排放置在同一層書架上，讓它們與沈瓷的影畫素材在同一個分揀批次中被並列歸檔。他偶爾會在傍晚去院子裡走一圈，檢視那幾棵山桃的花期進展，或者坐在廊下的臺階上，看著天光從明亮逐漸轉為柔和，天邊的光線在緩慢地變化著。
有一次他在廊下坐著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凡發來的一條簡訊，內容跟平臺的業務無關——那條備用線入口處的植被，已經開始返青了。葉子邊緣有一層細小的絨毛，呈現淺綠色，還沒有完全展開。
陸沉淵看了那條簡訊兩遍，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身邊的臺階上，繼續坐著，直到天邊的光線從淡橙變成了灰紫，才站起來走回書房。
三月的最後一天，蘇清顏的簡報末尾多了一句話：展架預裝已經完成，展陳空間的結構部分整體到位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內容進場。陸沉淵把這句話讀完，把簡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開啟櫃門，那本藍色筆記本的書脊在黃昏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色，邊緣被磨損的痕跡在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他伸手把筆記本取下來，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了原位。然後他關上櫃門，在書桌前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標註姓名的號碼。那是沈遙上次離開北京之前留給他的號碼，說是他在雲南期間能聯絡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即時回應的方式。
那條路的入口處，植被已經開始返青了。他在簡訊裡寫道。他沒有在訊息中提到任何平臺的事，只是把趙凡觀察到的資訊複述了一遍，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那條路已經在季節的變換中同步進入了新一輪的週期——從枯草到新芽，從裸露的河床到水位緩慢回升——而所有正在運轉的部分也在沿著各自的軌道按時推進，歸園平臺內部的各項事務在東壩的展陳空間裡保持著持續的節奏，各條線之間的節點在適當的時候被連線起來，在一個固定的迴圈裡逐個驗證它們的執行狀態，像是一條不需要被頻繁干預的路徑，已經通過了足夠長的測試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