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架預裝完成之後的那一週,東壩展陳空間進入了一段安靜的等待期。
地面已經幹了,牆面的基層處理也已經完成,展架按照預定的位置固定在牆面上,不鏽鋼的支架表面覆蓋著一層保護膜,還沒有撕掉。光線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投出幾道平行的亮帶,像是空間本身的骨架已經被搭建好了,等待被填充。陸沉淵在那一週的某個下午又去了一次。工人已經撤場了,整個空間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物品擺放。他站在入口處,沒有往裡走,只是看了一下那排展架在牆面上的分佈情況,然後轉身離開了。陳嶼那邊的影畫素材已經完成了分類整理,正在等待被製作成展品。他在空間裡停留的時間,是從一塊牆面的邊緣到另一塊牆面的邊緣,再走回入口處離開。
在等待的那段時間裡,他開始整理那根舊繩。他從抽屜裡取出那根棕褐色的繩子,放在桌面上展開,沿著它的全長慢慢捋了一遍。繩子已經乾透了,纖維之間的間隙比之前更大了一些,有些地方已經鬆散開來。他用手沿著繩子的走向慢慢捋了一遍,確認了它的長度和斷口的位置,然後把它收進一個乾淨的密封袋裡,在袋口貼了一張標籤,標註了它的來源和發現的日期。他把密封袋放在書架中層,跟那本藍色筆記本並排放置。
他注意到那本筆記本封面上有一道淺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之後留下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跡,是乾的,沒有黏性。他把手收回來,關上櫃門,回到書桌前坐下。那些已經整理好的展品還在等待一個確定的安裝日期,目前仍處於待命狀態,以各自所處的形式存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窗外的山桃花已經開到了最盛的階段,枝頭密密地綴著粉白色的花朵,在四月晴朗的光線下像是整棵樹都在發光。偶爾有一陣風過,花瓣就飄落下來,在臺階前積了薄薄的一層,像是一層沒有重量、不需要清理的覆蓋物。他沿著廊下走了一段,在靠近院牆的位置停住腳步。牆角的那片空地上,有一小片新長出來的野草,顏色嫩綠,在周圍還沒有完全返青的枯草之間顯得格外醒目。那片草的高度還不到一指,邊緣處的泥土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溼潤的深褐色,像是需要持續的溫度和光線才能繼續向下紮根。
那根舊繩已經在密封袋裡放好了,貼著筆記本的封面立著。袋口封得平整,標籤上的字跡清晰,寫著繩子的來源和發現日期。他沒有在標籤上寫任何額外的註解,只是把資訊壓縮到了最基本的程度,像是那些資訊正在等待一個能被完整展開的時刻。
四月的第二週,蘇清顏發來一份簡短的確認函,內容涉及展陳空間的開放日期。函件末尾附了一行備註:目前視窗期約剩三週,如果內容無法在三週內到位,可以順延至下一輪開窗。視窗期的時間長度取決於現場裝置的安裝進度和外部因素的配合情況,前後各有一週左右的緩衝空間。
陸沉淵看完確認函,沒有立刻回覆。他走出書房,站到院子裡,那幾棵山桃的花瓣已經開始掉落,臺階前積了薄薄一層,像是被風均勻地鋪開的。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書房,開啟電腦,給陳嶼發了一封郵件,詢問影畫素材的製作進度,並告知對方東壩展陳空間的視窗期大約在三週左右。他打完這行字之後又加了一句:如果時間來不及,可以順延到下一輪。不趕。發完之後他關掉電腦,在書桌前坐了下來。那根舊繩在書架中層的密封袋裡保持著被平放的狀態。
又過了兩天,陳嶼的回覆到了。郵件正文不長,說工作室那邊已經進入製作階段了,按照目前的進度,三週時間應該夠用。陸沉淵看完之後沒有回覆,把郵件關掉,在書桌前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山桃花已經開始落了,一陣風過,花瓣就從枝頭飄落下來,在臺階前積了薄薄的一層,邊緣有些捲曲,顏色從粉白變成了淺褐色,像是正在隨著季節更替而一步步褪去它最明亮的那層外衣。他在書桌前坐著,春天的光線正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架中層那根舊繩的密封袋邊緣照亮了一小片。
傍晚的時候他去了一趟東壩。展陳空間裡的光線正在變暗,地面上的亮帶已經縮窄到只剩幾道細長的光。他走到那排展架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支架上的保護膜,指尖觸到塑膠表面時感覺到一層細微的靜電。他沒有撕開它,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沿著來時的路線離開了那個空間。
視窗期還在繼續,時間正在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回到歸園之後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山桃花瓣在暮色中緩緩地飄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