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現貨的技術核對工作在三天之內完成了。
李秉憲的效率比陸沉淵預想中更快，他發來的技術文件涵蓋了那批新加坡貿易商倉庫裡的精密傳動部件的完整引數，從材料成分到公差範圍，從溫度適應區間到額定負載週期，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陸沉淵把文件轉給了姜明月，姜明月在收到文件的當天下午就完成了技術對比，結論是：那批現貨與杭州產線上正在用的德國原件，在核心引數上幾乎一致，只有兩處細微的差異，一處是介面螺紋的牙型角差了半度，另一處是外殼防護等級比原型號低了一檔。
螺紋的問題可以加裝轉接環，防護等級在車間環境裡不影響執行。姜明月在電話裡說，聲音比前幾天輕鬆了一些，如果能在兩週內到貨，產線的恢復週期可以壓縮到三天以內。陸沉淵聽完之後給李秉憲回了一條訊息，確認那批現貨由他那邊全權採購，資金走蘇清顏預留的緊急通道。李秉憲回了一個字：
採購流程在一天之內走完了。李秉憲的貿易商在第二天上午確認了出貨，預計的船期是五天後從新加坡港出發，大約七到八天到達上海港，加上清關和內陸運輸的時間，整個週期剛好落在兩週以內。一切看起來都在按計劃推進。
但第四天上午，姜明月的訊息在九點之前就到了。訊息很短，措辭直接：那批貨櫃在碼頭被卡住了。新加坡港務局那邊說貨物資訊與申報品類不符，需要補充一份技術用途說明才能放行。陸沉淵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歸園的書房裡，窗外院子裡的榆樹葉隙間有陽光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了不規則的亮斑。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回覆，先是把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她用的是貨物資訊與申報品類不符這個說法，而不是簡單的或，那批貨被以技術理由扣住了，原因出在申報檔案上。
他給姜明月回了一條訊息：申報品類寫的是什麼？姜明月很快回了：工業機械配件。對方認為這屬於精密傳動部件，應該用另一個編碼，兩個編碼的監管流程不同，後者需要出具終端使用者證明。陸沉淵在備忘錄裡記下終端使用者證明幾個字，然後給李秉憲發了一條訊息，把事情經過簡要描述了一遍，問他那邊能否協調新加坡的貿易商補一份使用者證明。
李秉憲在半小時後回了電話。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稍微快了一些，像是這通電話是在走路的過程中打的，背景裡偶爾有汽車的喇叭聲：貿易商那邊說，使用者證明可以補，但需要加蓋終端使用者公司的公章。公章必須是原件掃描，不能是影印件。而且按照新加坡那邊的流程，使用者證明還需要經過公證才能生效，這又會多出兩天左右的時間。陸沉淵靠在椅背上，把這個資訊放進了整體的時間線上，他問道：貨櫃在碼頭滯留期間，會不會產生額外的費用？
會。倉儲費和滯港費從第三天開始計算。貿易商那邊的流程走完可能需要五天左右，如果超過一週，滯港費本身就會佔掉一筆不小的成本。
掛掉電話之後陸沉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陽光已經從桌面的邊緣移到了牆根，在書架的下層投出了一道窄窄的亮帶。四天時間已經過去了，如果去補辦使用者證明，還需要大約一週左右才能讓貨櫃重新進入放行流程，之前的備選方案在兩週內到貨的計劃已經被延後了，而德國供應商那邊已經進入了正式斷供狀態，第一批核心模組已經停止了運作。他開始考慮那條之前沒有納入優先順序的路徑——臺灣。臺灣通道的談判週期雖然長，但至少不涉及海關方面的卡滯問題。
他拿起手機給姜明月撥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像是她一直在等這個訊息的後續安排：我聯絡了蘇州那家供應商的技術負責人，他們表示可以在三天內調撥一批經過工藝調整後的備件作為應急方案。這批備件的基本引數差異在可接受範圍內，但使用壽命方面比德國原件差一些，需要換得勤一點。如果不影響產線的正常運轉，我可以先安排一批備件上線，把斷供期間的產能缺口先填上。
陸沉淵聽著她把那段話說完了。蘇州方案的提供方給出的承諾，意味著在使用者證明和物流延誤的雙重阻力之下，產線的排期可以透過縮短維護週期的策略繼續推進。他對著話筒說：那就先走蘇州的方案。使用者證明那邊的流程我繼續協調，不等它的話，產線可以先恢復一段時間的執行。
姜明月在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蘇州那批備件明天可以發貨，後天到廠。我這邊安排人加班除錯，爭取三天內上線。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電話裡安靜了片刻。陸沉淵聽到她那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她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來，恢復了平時的語調：那批貨櫃的編碼申報問題，我會透過杭州這邊的一個外貿渠道再走一遍，看能不能另開一份同品類報關單。如果開得出來，就不需要額外補使用者證明。
兩份申報單用同一批貨的同一組資料，會不會被系統匹配到重複記錄？陸沉淵問。分兩個批次走。第一批先走新開的單子，把貨櫃拆成兩半，第一半先出關。第二半走原單，等使用者證明補完之後再出。陸沉淵聽完之後思考了一下這條路徑的可行性，確認了拆單不會與現有物流排期產生衝突，然後說：那就按這個方向走。
傍晚的時候，蘇清顏的電話來了。她說話的語氣比白天平穩一些，像是已經完成了一輪資金排程，正在確認當前計劃是否在預算框架內：那批貨櫃的滯港費我已經單獨列了一筆賬，不佔用那批現貨本身的採購額度。蘇州那批備件的費用，我也從預留的應急資金裡撥了出來，跟那批貨櫃的採購是分開的兩筆。另外，拆單報關涉及的額外費用，我已經預留了對應的額度，不會影響到杭州產線的日常運轉和後續排期。
留了就好。陸沉淵說。
掛掉電話之後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初夏的傍晚天色暗得慢，院牆外的天空還泛著一層淡橙色的光。蘇州那批備件明天發貨，後天到廠，三天內完成除錯上線；拆單報關的路徑已經啟動了；滯港費單獨列了賬，不影響其他各線的正常運轉。整個供應鏈的運轉正在沿著三條並行的路徑推進，以確保產線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執行，並持續到新加坡貨櫃抵達港口為止。他轉身走回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幾個時間節點在備忘錄裡逐一標註清楚，然後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暮色正在從窗外的天空緩慢地滲進房間，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幾樣東西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淺淡的暖色調。辦公室裡已經安靜下來了，陸沉淵在書桌前又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筆記本和檔案整齊地放回抽屜裡，沒有留下一件散落在桌面上的物件。他關了書房的燈，走到廊下，初夏的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和遠處隱約的蟲鳴，像是整個歸園都在這個傍晚恢復到了它應有的安靜狀態。他沿著廊下走回屋裡，留下身後院牆外那片逐漸暗下去的天空，和一臺正在緩慢滑入夜色的深灰色伺服器機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