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那批備件到廠的第三天,杭州工廠的產線重新轉了起來。
姜明月在當天下午發來了一條簡訊,四個字:上線了。後面附了一張控制面板的照片,螢幕上的資料顯示裝置執行狀態穩定,只有一臺輔助裝置因為電源負載不均出現過一次短暫重啟,之後各項引數都在正常範圍內。陸沉淵看了那張照片之後沒有回覆,繼續處理手頭的事。
蘇州的應急方案已經啟動,拆單報關的流程正在推進,新加坡那邊的使用者證明也還在走。三條線各自在按計劃推進中。德國供應商那邊第一階段的斷供暫時還沒有擴充套件到其他模組的跡象,但合同的正式終止是在一週前才生效的。局勢還沒有穩定下來,但產線已經重新恢復了運轉——儘管有一臺裝置的控制檯出現了兩次短暫的間歇性警告,但沒有觸發停機。
第二天上午,姜明月從杭州發來一封郵件,內容比平時簡短,標題只有幾個字:今天收到的。附件是一張掃描件。陸沉淵點開附件,螢幕上出現了一份法律文書,抬頭是某智慧財產權法院的案號,正文標題寫著應訴通知書。
他把那張掃描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檔案總共三頁,措辭正式而剋制,提到某德國公司就三項技術專利向杭州某製造企業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被告停止使用相關技術並賠償經濟損失。被訴侵權的三項專利分別對應了精密傳動部件的三項技術特徵,這些技術特徵恰好涵蓋了一週前開始斷供的那批核心模組中涉及的生產工藝。起訴時間點是斷供生效前的那一週,像是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備用手段。
陸沉淵看完之後把掃描件關掉,給姜明月回了一封郵件,內容不長:應訴日期在什麼時候?姜明月在半小時後回了郵件:下個月中旬。時間上還有大約三週左右可以準備應訴材料。另外,被告公司那一欄填的是杭州的製造業公司。我被列為主要聯絡人。
陸沉淵把那封郵件看完之後,開啟手機備忘錄,在德國供應商那條記錄下面加了一行:專利訴訟已啟動,三項專利,下月中旬開庭。他把備忘錄儲存好,合上手機,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德國供應商走的是一套完整的組合策略——先斷供、後起訴。排他協議讓杭州工廠拿不到貨,專利訴訟讓杭州工廠即使找到了替代品也可能面臨技術侵權的法律風險。兩者的目標一致,只是在兩條不同的路徑上分頭推進。蘇州那批備件雖然已經上了產線,但如果法院認定那三項專利成立,那麼即使蘇州的備件來自完全不同的供應商,只要其加工工藝涉及類似的技術路徑,依然可能面臨被停用和索賠的風險。
下午他給姜明月發了一條訊息,約她第二天在上海見面。她回了一個字:
第二天上午,陸沉淵坐早班高鐵到了上海。他跟姜明月約在虹橋附近的一家商務酒店的咖啡廳。他到的時候姜明月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美式。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面前攤著一本淺藍色的資料夾,翻開到某一頁,把那一頁轉向陸沉淵的方向:這是那三項專利的具體內容。我已經找國內的智慧財產權律師初步看過了,他的意見是——這三項專利的撰寫方式有很強的防禦性,繞過去的空間不大。陸沉淵低頭看了看那一頁上的內容,技術描述密集而精確,每一條獨立權利要求都覆蓋了一個足夠窄且足夠核心的技術特徵,像是寫的時候就已經把所有可能被繞過的路徑都封死了。
律師有沒有提過專利無效程式的可能性?陸沉淵合上資料夾,推回姜明月面前。她伸手按住資料夾的邊緣,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提過。他說這三項專利的撰寫質量很高,要打無效程式會非常難。但他也提到了一個細節——這三項專利的優先權日期都在同一年,可能是針對某一套技術方案的集中佈局,而不是分批申請的。陸沉淵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應訴材料方面,目前律師說了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律師那邊已經開始寫了,但他說如果對方在應訴期間主動提出和解或者庭外談判,走和解流程的話,時間會短一些,但對方大機率不會這麼配合。她的手指沿著咖啡杯的杯沿慢慢畫了一圈,然後放下來擱在桌面上:如果應訴路線走不通,就只剩下兩條路:一條是繞開被訴的那三項技術特徵,從底層做技術重構——這需要大量時間和研發投入;另一條是跟對方談和解,接受某種形式的授權或者專利費支付。兩條路都需要時間,但有一條可以更快見效。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托盤上磕出了一道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唯一能縮短週期的路徑,是在應訴期和庭外談判視窗的重疊期內完成一次覆蓋性談判。
陸沉淵說:專利訴訟的應訴期是固定的。如果能在這個期限之前確認對方的真實訴求,可以更準確地調整和解報價的浮動範圍。姜明月把資料夾合上,放在桌邊,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應訴材料我先讓律師做著,如果有新的動向,我再告訴你。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略微快了一些。陸沉淵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咖啡廳的玻璃門,走到街邊,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車子匯入車流之後,他收回目光,看到桌面上她留下了一個空的咖啡杯,還有那本淺藍色資料夾的封面上被手指壓過的一道隱約的痕跡。他伸手把那道痕跡抹平,然後也站起來離開了。窗外的城市在初夏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灰色,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都在各自的軌道上以固定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那些在應訴期和法律文書中被固定下來的時間節點正在從各個方向彙集到同一個座標上,像是需要找到一個足夠大的空間來容納它們各自佔據的體積。而德國供應商那邊,法律文書的送達時間恰好選擇了第一批替代備件上線的那一天——像是一份經過長期策劃的備用計劃,在另一個訊號到達的同一時刻被激活了,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推進,等待著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上形成閉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