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見面的第二天上午,蘇清顏的郵件到了。時間是八點剛過,像是她到辦公室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郵件正文很短,只有一段:德國那三項專利的持有方資訊,我昨天下午讓法務那邊做了穿透。專利的原始申請人是德國那家公司本身,但三個月前,這三項專利的所有權被轉移到了另一家實體名下,註冊地在盧森堡。實體名稱與那家德國公司的註冊名稱沒有直接關聯。然後她在下一段補充道:盧森堡那家實體的註冊時間是六個月前,而德國公司那邊的排他協議是兩個月前籤的。時間線是:先成立實體,再轉移專利,再籤排他協議。這三步是經過安排之後依次串聯的,不是在同一個週期內發生的。
陸沉淵坐在書房裡,把這段郵件看了兩遍。專利所有權轉移到了盧森堡,意味著起訴杭州工廠的原告方在名義上已經不再是一家直接的競爭對手,而是一個獨立的專利持有實體。這種結構的好處是,即使杭州工廠試圖透過反訴或專利無效程式來對抗,面對的也是一個與生產端切割開來的法律主體。他給蘇清顏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內容不多,只是確認收到,詢問是否有時間當面確認後續安排。蘇清顏在中午之前回了一條文字資訊,時間比郵件更靈活:下午三點,歸園。
她到歸園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院子裡的樹影拉得很長。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個深灰色的檔案袋,進了書房,在書桌對面坐下來,從檔案袋裡取出幾張紙放在桌面上:盧森堡那家實體的股權結構我做了穿透,大股東是一家離岸信託,受託人資訊不公開。但信託的受益權指向一家在法蘭克福註冊的諮詢公司,這家諮詢公司與那家德國公司長期合作,幾年前還共同參與過一項技術標準制定。間接參與方之間的業務往來不算頻繁,但覆蓋了足夠長的時間跨度。
陸沉淵坐在對面,把目光從桌上那幾張紙上抬起來,看了一眼書架中層那支鉛筆,確認鉛筆的位置沒有變動之後,又轉回蘇清顏的方向:那三項專利如果要收購,需要跟誰談?
蘇清顏沒有停頓,像是她已經提前整理過這個問題,開口的時候語速保持在那種穩定的節奏上:專利現在的持有方是盧森堡那家實體,原則上需要跟實體談。但實體的決策權實際上不在盧森堡,也不在德國,是在那家離岸信託的受益人手裡。受益人的身份目前還不完全透明,但透過資金流向的間接關聯可以追溯到一組在歐洲資本市場有多次亮相記錄的金融工具。如果能繞過實體,直接接觸到受益人的代理人,談判路徑會縮短不少。
陸沉淵坐在書桌後面,聽完這一段話之後安靜了幾秒。蘇清顏提到的那組歐洲金融工具在資本市場多次亮相之後,通常會在下一步操作中展現出明顯的連續性,像是同一套資本運作邏輯被重複應用在了不同的標的上。他說:那組金融工具的資金規模,目前能估算出大概嗎?
蘇清顏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與他的視線相交了一瞬又移開了:估算過。如果以那三項專利的市場價值作為基準,再疊加上排他協議帶來的溢價空間,那組金融工具的總規模在這個範圍內浮動。收購那三項專利的預算需要基於這個規模來設定,否則很難在談判中提供足夠有吸引力的對價。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那幾張紙的邊緣停住,收購路徑如果要走,需要在一到兩個月內完成資金歸集。時間取決於受益人的可接觸視窗,視窗期不會太長。
陸沉淵靠回椅背,目光在桌面與窗外之間切換了幾次。那組金融工具與盧森堡實體的關係,是透過一家法蘭克福諮詢公司作為介面連線的。諮詢公司與德國供應商之間的合作涉及技術標準制定,技術標準與那三項專利之間存在行業引數上的對應關係。整個鏈條從德國供應商出發,經過法蘭克福諮詢公司的技術標準介面,到達盧森堡實體的所有權結構層,再透過離岸信託的受益人渠道連線到最後那組金融工具的資金源,每一個節點都在同一套分類體系中擁有一個對應的索引位置。如果把每個環節的技術引數拆解開來,就會發現這些分佈在紙面上的名稱和地址大多以中性描述的形式分佈在檔案各頁,彼此之間的關聯只有透過多次平行查詢才能在不越界的前提下逐步清晰化。他開口說:收購盧森堡那三項專利的資金歸集,需要多久?
蘇清顏說:如果要在一到兩個月內完成,需要同時調動國內和境外的幾條資金線,在現行框架下分批歸攏,不觸發監管預警。等受益人的可接觸窗口出現後,根據視窗期的實際長度來調整後續步驟的節奏。
陸沉淵的目光從桌面上的紙張移到窗外院子裡的榆樹樹冠,然後收回來:那組金融工具的確認,還需要多長時間?蘇清顏把面前那幾張紙收起來,重新放回檔案袋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來:確認工具的路徑需要從法蘭克福那家諮詢公司的業務記錄中提取對應資訊,週期大約需要一到兩週。在這個週期內,我會把收購所需要的資金埠和相關授權路徑同步準備好,確保在確認結果出來的同時,資金端的所有節點都已就位。如果確認結果指向的受益人與當前預估的一致,資金歸集方案不需要重新設計,可以直接沿用現有框架。
她說完之後沒有等陸沉淵回應,穿過月洞門,沿著院牆外的街道走向停車的位置。陸沉淵站在窗邊,看到她繞過院牆的拐角時停了一步,側過頭來,像是猶豫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開啟車門坐進了駕駛座。車子沿著街道平穩地駛離,片刻後消失在視線之外,連尾燈的餘影都被街道拐角處透進來的光完全吸收了。
陸沉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書桌前。蘇清顏留下的檔案袋放在桌面上。他把它拿起來,翻開看了看。裡面有幾頁紙,記錄著那三項專利在盧森堡實體的註冊資訊,以及那家法蘭克福諮詢公司的名稱和地址。他沒有在椅子上坐下來,而是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榆樹在微風中晃動著枝葉。收購專利的資金歸集路徑已經規劃好了,那組金融工具的確認還需要一到兩週的時間,在這個視窗期內,德國供應商那邊的訴訟時間節點和盧森堡實體的註冊週期也剛好抵達一個新的階段——像是所有的線都在同一個時間段內被拉緊到同一個位置,等待著第一根觸碰到終點。他把檔案袋放回書桌上,合上了蓋子。窗外的榆樹枝葉在風中的擺動幅度正在收窄,那些資金的歸集路徑也正在逐步確認各自的埠和授權關係,在同一個時間視窗內的各個節點上保持同步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