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離開歸園之後的第三天,陸沉淵在書房裡撥了一個歐洲號碼。
號碼是他從通訊錄裡翻出來的,存了很久,但撥出去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電話撥通之後響了三聲,對面接起來的聲音帶著一種歐洲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剛喝了一口茶,還沒把杯子放穩就順手接起了電話。亨利·德·羅斯柴爾德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時,帶著一種跨越時區之後的慵懶和清晰並存的感覺:陸,你那邊應該是下午。這個時候打來,不像只是問候。陸沉淵坐在書房裡,窗外的院子在初夏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明亮的綠色: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件事。三個月前,盧森堡註冊了一家實體,接手了三項從德國一家精密製造公司轉移出來的專利。那三項專利現在正在被用來起訴一家杭州的工廠。我想知道那家實體的實際控制人是誰,以及那組跟它有資金關聯的金融工具背後的受益人能不能追蹤到。
亨利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五秒鐘,像是把這幾個資訊點依次放在了某個他熟悉的位置上:德國精密製造公司,盧森堡三個月前註冊的實體,三項專利,杭州的工廠。你說的這個組合,聽起來像是某個標準化的技術封鎖流程。你等一下。話筒裡傳來鍵盤被敲擊的聲響,持續了大約半分鐘,然後亨利的聲音重新出現,比剛才略微清晰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更安靜的屋子:你說的那家盧森堡實體,我這邊能看到它的註冊資訊。一個月前,它的備案地址變更過一次,變更後的地址跟一家法蘭克福諮詢公司在同一棟樓。
陸沉淵握著手機,把法蘭克福諮詢公司這個資訊在腦子裡與蘇清顏的發現重疊在一起。他說:那家諮詢公司,你有沒有聽說過?
亨利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依舊保持著他特有的那種從容:聽說過。那家諮詢公司主要的業務範圍包括跨境智慧財產權管理和技術標準合規,在精密製造領域有一定的知名度,但公開資料較少,主要服務物件集中在德語區。它服務的客戶名單不公開,但有幾條間接資訊可以確認它在法蘭克福和盧森堡之間有固定的業務往來,涉及專利組合的持有和轉讓,通常是作為中間方或管理人參與交易。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然後繼續道:如果盧森堡那家實體背後有這家諮詢公司的影子,那麼那三項專利的真正控制權可能不在盧森堡的註冊地址上,而在諮詢公司的一條業務線裡。不過這只是基於公開資訊和部分間接記錄的方向性判斷,最終的控制人還需要透過更直接的法律途徑來確認。
陸沉淵坐在書桌後面,窗外的日光在榆樹葉隙間形成細碎的光斑,在桌面上隨著風緩緩移動。他開口問:那家諮詢公司的核心業務線當中,是否有涉及專利訴訟的條款?亨利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某份檔案的表述:有過。但不是固定的服務內容,更像是根據客戶需求臨時配置的模組。它在技術標準合規的框架下處理過幾宗涉及專利組合的交易,訴訟相關的條款通常是作為附加服務提供的,不會被包含在標準業務範疇內。
如果我需要確認那三項專利的持有人身份,最快的路徑是什麼?陸沉淵問。亨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話筒裡傳來一些輕微的紙張翻動的聲音:最快的路徑,是直接跟那家諮詢公司接觸。你不需要透過盧森堡的實體,也不需要繞過離岸信託,那家諮詢公司本身就是介面。只要你給出一個足夠有吸引力的對價方案,他們會願意跟你談。歐洲這邊的專利收購市場雖然體量不大,但流動性相對較好。那三項專利的持有人層已經完成了拆分,原持有人在這筆交易中的份額已經被剝離,盧森堡實體持有的是技術層面的權益,而那家諮詢公司持有的是與受益方之間的管理協議。如果你能同時覆蓋技術和權益兩個層面,整個交易就可以在一次談判中完成。
陸沉淵聽著亨利的聲音在話筒裡持續地傳過來,像是一條穩定的河流在遠處流動。他說:那三項專利的對價,在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你那邊有沒有可以推薦的中介,能夠以較低的介入度完成那三項專利的資訊確認?亨利說:我認識一個人,常駐法蘭克福,做專利經紀的。他不做訴訟,只做交易撮合,見過大量精密製造領域的技術轉移案例,對那家諮詢公司的業務流程也有一定了解。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以把你的聯絡方式給他,由他直接跟你聯絡。
陸沉淵在書桌前沉默了片刻。夏天的風從窗戶滲進來,把桌面上那張空白的紙頁邊緣吹起來又放下。他說:可以。讓他聯絡我。亨利在電話那頭像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好。另外,你那邊的時間視窗有多長?
大約一個月。
亨利沒有追問原因,只說了句一個月應該夠,然後聲音比剛才略微正式了一些,像是把一個備註條目新增到了某個待辦列表裡:那批現貨的物流問題,我這邊也可以同步關注一下。如果新加坡那邊的港口通道在短期內仍然受限,我可以透過歐洲的港口中轉一條替代路線,繞過那一段的監管密集區,不需要經過新加坡港。中轉時間可能會延長三到四天,但可以避免再次被扣在碼頭,也不需要補交額外的使用者證明。陸沉淵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看了一眼窗外已經移動到廊柱旁邊的樹影。那批現貨在新加坡港口滯留了將近一週,李秉憲那邊還在協調,拆單報關的進度也還沒有走完。如果亨利能提供一條繞過新加坡的物流通道,那批貨就能在現有路徑之外獲得一次重新出發的機會。
那條替代路線需要提前多久預約?他問。亨利的聲音在話筒裡變得略微清晰了一些,像是他換了一個更安靜的角落,周圍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不需要提前預約,那是一條定期執行的航線,每週都有固定班次,貨物從鹿特丹出發,走直航到上海,中間不經過新加坡或其他中轉港。唯一需要確認的是貨物的裝船日期是否與船期一致。如果你那邊能確定那批現貨的具體批次和規格,我這邊可以在鹿特丹對接,按原箱重新入庫出庫。
陸沉淵說:等我確認時間之後告訴你。亨利在電話那頭說了句,停頓了一下,像是猶豫著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陸,關於那批現貨的物流,我不確定這條替代通道是否會被其他多方同時觀察,但如果你決定走這條路線,那批貨的批次資訊後續會脫離它在港口被扣留時的原始記錄,不再作為同一批貨物在同一個監管系統內被追溯。
陸沉淵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應。亨利說不再作為同一批貨物在同一個監管系統內被追溯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化,像是這句話用這種語氣說出來意味著它不需要被重複確認。他開口說:等我確認了那批現貨的具體批次和規格之後,再通知你。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在書桌前又坐了一會兒。陽光在桌面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把那支鉛筆的影子從一側拉到了另一側。法蘭克福的專利經紀人會在接下來的一兩天內聯絡他,亨利的鹿特丹通道也在同步準備著。那三項專利的真正控制人如果最終指向那家諮詢公司,那麼交易的談判桌就不在盧森堡,而在法蘭克福,在那家諮詢公司的某間辦公室裡,可以同時接觸到技術和權益兩個層面。他翻開手機備忘錄,在那組金融工具的備註欄里加了一行:亨利鹿特丹通道,繞過新加坡,約延長三至四天,不經過新加披港即可完成手續。然後他合上手機,在椅子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夜色在窗外正在緩慢地降臨,院子裡的榆樹輪廓正在從清晰變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一層一層塗暗的畫面。廊下的燈還沒有亮起來,院子裡的一切都正在被天光的消退逐漸納入同一種色調。初夏的夜晚正在緩慢地降臨,他坐在書桌前,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保持著坐姿,感覺到整個歸園都在隨著夜色深入而逐漸安靜下來。電話已經打完了,航線已經確認了,經紀人已經在路上了,那些在歐洲資本市場裡穿梭的資訊和協議正在沿著各自獨立的軌跡以不同的速度接近同一個目的地。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道縫。夜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他把窗戶又合上了,廊下的燈還沒有亮起來,但他已經不需要更多光線來確認那支鉛筆的位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