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的專利經紀人在陸沉淵打出電話的兩天後就聯絡了歸園。郵件發到陸沉淵的加密郵箱時是傍晚,外面的天光正在從亮白逐漸過渡到淺橙和淺灰的混合色。郵件全文用英文寫成,措辭專業而剋制,在正文開頭直接點明瞭聯絡人的身份——一名來自法蘭克福的專利經紀公司,專注於跨境智慧財產權交易的中間服務和法律諮詢。他在郵件末尾附了一段簡短的說明,表示已得知德國那三項專利的背景,並熟悉那家諮詢公司的業務模式。如果陸沉淵願意提供更多細節,他可以初步評估一套結構化的資產重組方案,使三項專利的控制權在不直接觸發訴訟的前提下,從現有持有方轉移到另一方。
陸沉淵看完郵件之後沒有立刻回覆。他關了郵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院子裡的榆樹在傍晚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比白天更深的綠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書桌前,開啟手機備忘錄,把亨利提到的鹿特丹通道和那三項專利的收購路徑並排放置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確認它們各自推進的節奏,並確保兩者之間不會相互衝突。
第二天下午,他回了郵件。內容簡短,用英文寫了三句話,確認了資訊,也確認了那三項專利的編號和對應的技術領域,並指出他可能需要同時收購盧森堡實體持有的專利權屬和那家諮詢公司管理的權益層。他在郵件末尾補充了一句:資產重組的核心訴求是使專利持有方與杭州工廠之間不再存在直接的侵權關聯。至於後續專利的歸屬和使用方式,可以另行約定。
郵件發出去之後,他在書房裡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窗外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亮白逐漸偏向黃昏的暖色,像是整個一天都在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緩慢滑動。那三項專利的收購,除了要走通法蘭克福的諮詢公司和盧森堡的實體之外,還需要一個能夠承接這些專利並使之脫離原有訴訟框架的技術載體。那個載體不能是姜明月的工廠,因為杭州工廠本身已經處於被告席上;也不能是德國供應商的任何關聯方,因為那會構成新的爭議點。它必須是一個獨立於現有爭議雙方之外的主體,在技術和法律兩重層面上都有足夠的空白起跑線。
他在那天晚上重新打開了電腦,調出了自己的離岸資產框架,翻到了影子公司那一部分。那是一張他很久沒有開啟過的結構圖,由若干個註冊在不同地方的實體構成,每個實體的名稱看上去都跟精密製造或者智慧財產權管理無關。他盯著這張圖看了將近一個小時,發現其中一家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群島的公司,經營範圍寫著技術諮詢與智慧財產權管理,成立時間是幾年前,資金背景清白,沒有與任何爭議方產生過交集。他給亨利發了一條訊息,內容是那家公司的名稱和註冊編號,附了一句:如果我把三項專利裝進這家公司,對方是否還可以依據盧森堡實體的原始轉讓協議來追溯技術來源?
亨利的回覆在半小時後到達。他說,如果專利轉讓發生在訴訟程式啟動之前,且轉讓雙方並非同一司法轄區的主體,原持有方對專利的控制權便已在轉讓節點處終止。盧森堡實體與那家諮詢公司之間的管理協議是否包含對轉讓方的限制條款,決定了後續追溯是否成立。他從那條回覆的語速判斷,更有可能的方向是諮詢公司和管理協議之間只存在標準模板條款,沒有額外的限制性條款,因為合同本身的結構設計留出了足夠的空間給未來的操作。
第二天上午,陸沉淵聯絡了那家離岸公司的註冊代理,啟動了公司狀態啟用程式。公司在過去幾年裡一直處於休眠狀態,沒有運營記錄,沒有稅務申報,是一家乾淨的、可以被隨時啟用的外殼。他讓代理把公司的經營範圍更新為技術諮詢與智慧財產權管理,並確認了新的授權簽字人。整個過程用了一天時間就完成了。離岸公司的公章電子版在當天下午發到了他的郵箱裡,他儲存了那份檔案,然後給法蘭克福的專利經紀人發了一條新的訊息,告訴他載體已經到位,收購框架可以直接將專利裝入那家離岸公司,不需要經過杭州工廠。他還告訴他自己可以授權那家公司以獨立主體的身份與盧森堡實體簽訂專利轉讓協議,所有檔案和簽字流程都走離岸路徑,不涉及國內任何實體的直接參與。
同一天下午,杭州那邊傳來訊息,應訴材料的第一版已經準備好了。姜明月在電話裡說,律師目前的策略是先走技術鑑定的路徑,以確認那三項專利是否覆蓋了杭州工廠當前使用的技術。如果鑑定結果有利,則可以先擱置專利侵權的前提,爭取更長的時間視窗。陸沉淵握著手機,窗外的日光在樹葉間移動,在桌面邊緣形成了一道邊緣清晰的亮斑。他說:鑑定可以做,但不要依賴鑑定結果來支撐應訴框架。技術上做一層防護就夠了,不用把整個應訴方案都押在它的結論上。
電話那頭的姜明月略微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確認他對這個方向的堅持程度:那不依賴技術鑑定的前提下,應訴方案還能從哪些方面加固?陸沉淵說:把重心放在程式層,而不是技術層。先確認三項專利的轉讓流程是否符合規範,再確認盧森堡實體是否有資格在中國境內提起訴訟,最後再走技術鑑定的路徑。程式層裡的每一個缺口,都可以作為應訴策略的支撐點。姜明月在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個回答的順序:我讓律師按這個順序重新梳理一下。第一條先走程式核查,再走資格核查,最後再補充技術鑑定。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陸沉淵走到書架前面,拉開櫃門,看了一眼那本藍色筆記本的位置,確認了筆記本的位置之後,又關上了櫃門。盧森堡那項專利的轉讓流程是否符合規範,直接關係到對方是否有權在中國境內提起訴訟。如果這個入口處本身存在缺口,那麼後續的技術路徑即便有爭議,也可能在進入證據流程之前就被程式攔截下來。那三項專利的原始轉讓檔案,法蘭克福的專利經紀人那邊正在調取相關的資訊,而英屬維爾京群島那家休眠公司的啟用狀態已經完成了第一階段的確認——它現在已經有資格簽署專利轉讓協議了。姜明月的應訴方案已經調整了順序,法蘭克福的經紀人也正在調取原始的轉讓檔案,一旦確認程式層的缺口足夠清晰,後續的路徑就可以在那一側完成一次快速的收口。他坐回書桌前,窗外的天光正在從午後的明亮逐漸過渡到黃昏的柔和色調,像是整個下午都在朝著一個穩定的方向滑動,而那三項專利的法律路徑也正在按照相同的節奏在程式的空隙中完成最後的轉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