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收到法蘭克福專利經紀人的第二封郵件時,已經是第五天晚上了。郵件裡附了一份簡短的評估報告,說那三項專利的原始轉讓檔案已經調取完畢,轉讓流程中確實有一個程式上的間隙——盧森堡實體在受讓專利時,沒有同步完成在德國專利局的登記變更,這意味著盧森堡實體目前持有的那三項專利在德國境內不具備完整的所有權公示效力。雖然不影響它們在中國的訴訟程式,但如果想在歐洲層面挑戰專利的有效性,這個登記缺漏可以作為一個切入點。
陸沉淵把報告看完之後儲存了一份,然後給姜明月發了一條簡訊,告訴她程式核查的方向已經確認了,應訴方案裡可以把轉讓登記缺漏作為備選防禦點之一。姜明月回覆了兩個字:收到。
與此同時,亨利的訊息也到了——鹿特丹那邊,那批現貨的替代運輸通道已經確認了船期,船名和集裝箱號一併發來。陸沉淵把這幾個資訊點在腦中按對應位置逐一放置好,確認它們已經各自就位,能夠彼此銜接、互不干擾。那三項專利的收購路徑已經清晰了,離岸公司已經啟用,法蘭克福的經紀人正在推進談判的前期接觸。專利側的路徑完成之後,另一條路也需要同步啟動——技術授權層面的備選方案。
當晚他又翻了翻之前儲存的材料,重新找到那份阿爾法·賽姆的技術資料。那家德國工業軟體公司,之前已經透過慕尼黑的一家影子實體接觸過一輪,當時只是初步的技術接洽,沒有進入實質性的談判。現在情況不同了,德國供應商斷供、專利訴訟正在推進,一旦杭州工廠被迫更換技術路線,阿爾法·賽姆的工業軟體可能成為替代方案中的關鍵一環。那三項專利本身不涉及軟體,但德國供應商的精密傳動部件和控制系統模組在設計和生產中高度依賴阿爾法·賽姆的工業軟體環境,兩者的技術體系之間存在深層的耦合。
他給李秉憲發了一條訊息,問他有沒有合適的渠道可以接觸到阿爾法·賽姆的核心決策層,能夠在不經過常規商務流程的前提下推進一輪對話。李秉憲那邊在第二天下午回了一條訊息:我認識一家法蘭克福的諮詢公司,跟阿爾法·賽姆的董事會有些間接聯絡,可以幫忙遞一句話。如果對方願意接,可以直接約在法蘭克福見面。
陸沉淵約了週五晚上。他週五下午從北京出發,飛機落地法蘭克福的時候是傍晚。當地剛下過一場雨,雲層還厚,但天邊已經透出了一線淺金色的光。他坐了一輛計程車穿過市區,停在一棟灰色辦公樓前面。辦公樓不高,門口沒有掛顯著的標識,只有一塊小銅牌寫著建築名稱。他推門進去,上到三樓,走廊盡頭有一間掛著玻璃門的會議室,裡面已經坐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德國人。
阿爾法·賽姆的商務總監,姓韋伯。李秉憲介紹道。陸沉淵在會議桌一側坐下來,把帶來的檔案放在桌面邊緣,沒有開啟。韋伯的英文帶著清晰的德語口音,語速不快,像是在談判桌上習慣用節奏而不是音量來掌控對話:我們從慕尼黑那家實體瞭解到,貴方對阿爾法·賽姆的軟體授權有興趣。我們目前的授權模式是按年簽署的,不支援買斷,也不支援分拆授權。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搭在桌沿,開口時語速與他保持一致:我們需要的不是授權,是一個更深層次的合作框架。杭州工廠目前使用的產線依賴德國供應商的硬體和控制系統,而德國供應商已經終止了供貨,並啟動了專利訴訟。我們正在尋找一個技術替代方案,將產線從現有的硬體體系遷移到一個新的、更獨立的架構上。
韋伯安靜地聽著,指尖在桌面邊緣緩緩敲了兩下:你們是想把阿爾法·賽姆的軟體嵌入到替代方案的技術框架中,使其成為新產線的底層支撐。這不是普通的軟體授權,需要定製開發介面,重新規劃工控架構。
陸沉淵說:定製開發的成本可以單獨結算,與授權費用分開走。我們可以籤一個長期的技術合作框架,覆蓋授權、開發和後續的升級維護。韋伯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下:這個級別的合作,光靠商務總監沒有辦法當場確認,需要與總部的技術部門和法務部門協調後才能給出初步答覆。如果貴方希望儘快推進,最好能提供一份意向書,概述合作框架的邊界,以便我向總部正式提交。時間大約需要一到兩週,屆時我們可以在法蘭克福或者慕尼黑安排第二次會議。
陸沉淵說:意向書可以在五天內完成,傳送給您確認,確認之後再看第二場會議的時間。兩人又就技術授權的範圍和定製開發的邊界交換了幾組資訊。韋伯提到阿爾法·賽姆的軟體模組分為核心層和應用層兩層,其中核心層不開放原始碼,但可以按照客戶需求調整介面和引數配置,而應用層的功能可以在授權協議允許的範圍內自由擴充套件。陸沉淵注意到韋伯說到不開放原始碼的時候,沒有使用任何帶有限制性含義的詞彙,像是那條邊界在他的表述習慣中是一道不需要被反覆強調的線。他在紙上記下核心層不開放原始碼,應用層可擴充套件幾個字,確認了雙方對授權邊界的理解一致,然後合上本子,把筆放回桌面。韋伯也收起了桌上的材料,站了起來。
兩人握手道別。陸沉淵走出辦公樓的時候,街面上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他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歐洲初夏的暮色在天邊和路燈的亮起之間緩慢地切換,然後站起來,沿著街道走向停車的位置。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與白天不同的質感。他坐在後座,在腦子裡把那幾條路徑都在意識中依次確認了一遍——專利收購還在推進,鹿特丹的貨在船上,阿爾法·賽姆的技術框架初步對上了,下一步是用五天的時間完成意向書,然後等待韋伯那邊的內部協調。五天的時間窗,與專利收購的推進週期和應訴材料的技術補充時間剛好吻合,像是所有的線都在同一個時間段裡被拉緊到了同一條直線上,等待著第一根觸到終點。他閉上眼睛,感覺到車身在路面上平穩地前進,法蘭克福的街燈和建築的輪廓在車窗兩側緩慢地掠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