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從法蘭克福回來之後，在歸園只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坐高鐵去了杭州。車窗外華北平原的初夏在晨光中鋪展開來，綠色的田野和灰白色的村落交替掠過。他在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重新看了幾遍阿爾法·賽姆意向書的草稿，確認條款覆蓋了需要覆蓋的範圍，把幾處措辭做了微調。
他抵達杭州的時候是中午，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了。姜明月派了車來接，但不是上次那個司機，換了一個年輕一些的男人，話不多，確認身份之後就沉默地把車開出了市區。車子在工業園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姜明月已經等在門衛室旁邊的陰影裡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工裝外套，手裡沒有拿平板，只是站在那裡，像是提前到了幾分鐘。
她沒有寒暄，直接轉身往車間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那套改造方案已經開始實施了，今天正好是第一階段的裝置除錯。如果順利的話，下週就能完成第一條線的磨合，然後開始做負載測試。你進去看一眼，看看跟意向書裡描述的技術框架之間有沒有需要提前調整的地方。
陸沉淵跟著她走過那道熟悉的走廊。車間裡的景象跟上次來時有了明顯的不同，傳送帶已經重新鋪過了，部分割槽域換成了新的材料，有些工位加了新的標識牌。在一臺大型裝置旁邊，有兩個人正在調整控制面板的引數。姜明月在裝置旁邊停下來，指著控制面板上的螢幕說：產線的中控系統已經重新規劃了架構，將原有的幾臺核心裝置移到新的控制箱裡，訊號走線和電源負載都重新排過了。改造之後，整條產線的訊號流和負載分佈都會進入一個更穩定的狀態，使後續的技術迭代能夠以更低的成本接入現有架構。她把手中的平板遞過來，螢幕上顯示著一幅簡化的線路圖。
陸沉淵接過平板看了看，線路圖分成了幾個色塊區域，每個區域標註了對應的裝置編號和訊號流向：改造之後，產線的相容性比之前更高了。如果阿爾法·賽姆那邊的合作能夠落地，核心軟體的對接應該不會產生太大的硬體衝突。他看了一會兒，把平板還給姜明月，然後沿著傳送帶走了一段。改造確實還在進行中，有幾段傳送帶還沒有安裝完成，工人正在兩側的電控櫃之間進行管線排布和接線作業。
姜明月跟在他旁邊，走了幾步之後忽然放慢了速度：有一件事想跟你說，跟產線改造本身關係不大。上次你提過的那家南方公司——跟德國簽了排他協議的那家——我後來透過一箇中間人問了問，那邊最近也在擴建產能，建了一條新線。聽說投產之後會覆蓋一些德國供應商原來供應的模組型號。如果新線投產順利的話，德國供應商那邊就多了一個穩定的出貨渠道，斷供的動機也會變得更充分。
陸沉淵在傳送帶末端停下來，站在那裡看著正在對接的機械臂，在平穩的推送節奏中完成了一次待機迴圈的預執行。他開口說：南方公司那條新線的投產時間，大致在什麼時候？
姜明月說：中間人沒有給出具體時間，但根據施工進度和裝置的預訂情況來推測，最快可能在下半年。時間點剛好卡在德國供應商斷供政策的密集執行階段，像是為了配合這個視窗期而提前鋪設的配套產能。她說完這句話之後略微停頓了一下，陸沉淵的視線從機械臂上移開，在近距離的對接精度標尺上短暫停靠，然後收回來。
他沿著來路走回車間入口處，穿過那道門，站到了通道盡頭的陰影裡。姜明月在他幾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腳步，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門內，身體被從車間天窗斜照下來的光線切割成了明暗交錯的兩段。他開口說：南方公司那條新線投產之後，如果產能達標，德國供應商那邊就能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它們在一條線路上切斷了對我們的供貨，在另一條線路上同時增加了對新合作方的出貨量。這種結構的本質是產能轉移，是在不同客戶之間重新分配同類產品的優先權層級。它實現的唯一前提是另一個客戶的採購量能夠覆蓋轉移後的全部產能。
姜明月站在車間入口處的陰影與光線的交界線上，隔著一道門檻的距離，目光落在車間內壁那道被磨得光滑的防撞欄上：如果南方公司的新線在下半年正式投產，那組閉環的最後一個環節就會完成合攏，在此之前，仍然可以透過改變採購方向和供貨組合來打亂它的節奏。
陸沉淵轉身沿著通道往回走。他經過車間門口的時候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稍微側過頭說了一句：那批阿爾法·賽姆的意向書，我這邊爭取在協議文字定稿之前完成最後的修改和確認，再發給你核對。你先繼續做產線的改造和除錯，不需要等意向書的結果才動手，兩條路可以同步走。姜明月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通道逐漸遠去，在拐角處被一扇半開的鐵門擋住了下半部分。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回了車間內部，經過那臺剛剛完成引數初步配置的中控裝置時停了一下，用手指指腹擦了一下控制面板邊緣的灰。
陸沉淵沿著通道走出廠區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從正午的位置開始緩慢地偏斜。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那片雲在移動過程中沿著樹冠的輪廓投下一道邊緣被模糊過的暗影，像是一幅正在被緩慢擦除的速寫。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廠區方向，廠房的外牆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淺灰色。那臺機械臂還在傳送帶末端保持著預執行狀態，還沒有進入負載測試階段，但方向已經確定了。產線的改造需要幾周才能完成，第一批適配模組的排期也還在規劃中——就像所有正在被獨立推進的路徑那樣，各自擁有自己的時間表。而它們的終點雖然未知，但正在逐步縮短與起點之間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