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那批小批次備件進入杭州倉庫之後的第一週，產線的執行資料看著很漂亮。姜明月每天下午發來的簡報上，各項引數都保持在預期範圍內，傳送帶的執行速度穩定，裝置沒有出現異常停機，工人輪班正常。第二週，數字開始出現了一些細微的偏移。
問題最早出現在精密傳動部件那條線上。蘇州供貨的三款型號中，有一款的加工精度在連續運行了一百多個小時後出現了輕微的衰減——不是故障，只是精度從原來的基準值下降了一小截，到了勉強符合生產要求的臨界線附近。姜明月在簡報裡把這件事放在第三段，措辭用的是需要關注而不是，像是把它歸類到了日常監控的範圍內而不是緊急事件。但她在第二天的簡報裡又提了一次同一條線，說那款型號的精度衰減在更換了一組刀具之後有所恢復，但恢復的幅度沒有達到預期。
陸沉淵看到這段的時候正在歸園書房裡翻看程衍發來的供應鏈整合週報，他放下週報，把姜明月那兩天的簡報並排放在桌面上，把精度衰減更換刀具後恢復幅度未達預期這兩句話連起來看了一遍。裝置執行過程中，當產線負載超過設計基準值的某條線時，磨損速度會以非線性方式加速。蘇州那批備件在樣件測試階段執行時間短、負載低，各項引數都處於理想狀態；進入連續生產之後，磨損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開始出現可觀測的下降曲線。這個缺口在單次測試中看不出來，只有把執行週期拉長到連續運轉的尺度才能被測出來。
他給姜明月發了一條訊息，問那款型號的精度衰減是否可以透過調整切削引數來補償，還是需要更換備件的設計。姜明月在半小時後回覆了：調整切削引數可以補償一部分精度衰減，但補償幅度有限。如果長期執行的話，更穩定的方式是更換這批備件的材質。我已經聯絡周承嶽那邊，問他有沒有更高等級的材料可以替換。他正在查庫存。陸沉淵看完這條回覆之後沒有繼續追問，在備忘錄裡記了一筆：精密傳動部件型號A-03，材質問題，待確認。
第三天，周承嶽那邊回話了。姜明月在當天的簡報裡轉述了他的回覆——倉庫裡沒有更高等級材質的備件庫存，但有另一種材質的庫存，效能引數接近，如果要做替換的話需要重新排產，交貨時間會延長五到七天。產線不能停，但備件的庫存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如果在這段時間內能拿到更高等級材質的備件，就能在不中斷生產的情況下完成替換。如果拿不到，就只能等那批替代材質的備件排產完成。時間視窗的長短取決於備件庫存還能撐多久。
他握著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產線的負載分佈表格上，備件庫存還能支撐一段時間的數字是以周為單位計算的。如果替換材質的備件排產需要五到七天，這段時間正好落在備件庫存的耐受範圍內。如果後續批次再次出現類似情況，切換週期可能會逐次延長。他把這個推測跟法國實驗室的長期資料放在一起對比，發現兩者之間的磨損曲線有相似之處，像是在不同的負載環境下出現了相近的梯度變化。他在窗邊站了片刻，然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回到桌面上攤開的那幾頁簡報上。那條精度衰減線在姜明月的簡報裡被記錄為待觀察狀態，標籤用的是一種表示當前階段可接受但需要持續關注的顏色。
他在當天的備忘錄裡又加了一行：A-03型號，五到七天視窗。然後繼續翻看下一份檔案。
程衍的供應鏈整合週報也比前幾周多了一些備註。他在報告的中段提到，蘇州那家精密沖壓廠的裝置型號雖然跟周承嶽那邊的介面標準已經確認匹配，但實際接入產線之後，在連續執行環境中出現了一次短暫的訊號中斷，持續大約幾秒鐘，然後又自動恢復了。沒有停機，沒有損壞，只是一次需要記錄下來但無需採取行動的單次事件，程衍沒有在報告裡展開分析，只是把它記錄在備註欄裡，像是一個尚未被完全歸類的新現象。同一周，寧波港那邊的預審反饋週期也比預期多了一天——第二批從東南亞發出的樣件在裝船前經過預審時，發現申報檔案裡缺少一份原產地證明的副本，補交之後才透過。蘇清顏在簡報裡沒有強調這件事的重要性，只是把它記錄在資金流向表的備註欄裡，與產能瓶頸的追加投入放在同一行資料項下。
週五下午，陸沉淵坐在歸園的書房裡。桌面上攤著姜明月、程衍、蘇清顏發來的幾份簡報，他把它們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好，然後依次看了一遍。精密傳動部件的精度衰減需要更換材質，蘇州工廠的訊號中斷還需要繼續觀察，東南亞的預審週期比預期多了一天，三條線在同一周內各自出現了一次偏差。它們的性質不同——技術、訊號、流程——但都發生在產能爬坡的早期階段，像是整條供應鏈在進行一次集體的壓力響應，在各自的位置上以各自的方式吸收了第一批衝擊。這些偏差在單點看來都不算嚴重，彼此之間的間隔也遠未達到需要啟動全域性預案的距離，但它們在時間上的重疊形成了一個可以被人以批次方式處理的共享視窗。每一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應對這次視窗期的同步波動，其中至少有一家已經開始在內部記錄中標註對應的修正措施，以降低下一次重複出現的機率。
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廊下。初夏的傍晚光線柔和，榆樹的樹冠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把細碎的光影灑在青磚地面上。他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沒有帶手機，也沒有拿檔案，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光線逐漸變暗。那些偏差在簡報的頁面上以不同的字型和不同的描述方式被記錄著——用藍色筆標註的，在下一段文字中直接跳轉到另一頁的，以及那些被寫在每一份檔案邊緣、用不同顏色的標記筆圈出來的單獨資料項。他坐在那裡，聽著院子裡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街道聲響，感覺到整個長三角正在以一個統一的節律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像是多個獨立的齒輪在同一套傳動系統中首次同步運轉時，各自發出了各自的輕響。那幾處偏差的修正狀態已經在各方的記錄中分別確認過，但還沒有被彙總到同一份日誌裡。他在臺階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廊下的燈自動亮起來，才站起來走回書房。桌面上攤開的簡報還保持著原來的排列順序，他坐回桌前，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那五到七天的時間視窗，作為產能爬坡過程中需要關注的關鍵引數，並在這個數字旁邊標註了當前的觀測階段。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上燈，在暮色的最後一段光線中走出了書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