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是在和解意向書收到後的第三天，在歸園的書房裡接到了顧聽瀾的電話。她先以語音郵件的形式發來了一段簡訊，說她已經從程衍那裡得知了和解意向書的內容，問陸沉淵是否方便在歸園見面。他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過了幾分鐘才給她回了一條文字訊息，約她當天傍晚過來。顧聽瀾到達歸園的時候天還沒有暗透。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外套，手裡沒有帶包，只是拿著一部手機和一個深灰色的資料夾。她在廊下站定，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榆樹在傍晚的光線中的姿態，然後走進書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第三條那條限制競爭條款，顧家那邊也已經知道了。她把資料夾放在膝蓋上沒有開啟，目光越過桌面上那支鉛筆落在書架的邊緣，我已經讓顧家下面幾個跟產業政策相關的部門關注了一下那家南方公司的情況。有訊息說，它最近在本地的一些專業媒體上做了幾篇技術推廣文章，內容主要是介紹它新線的技術亮點和產能規劃。
陸沉淵坐在書桌對面，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藍轉為灰藍，把書房裡的光線收窄到桌面上方那一小片被檯燈照亮的區域。他開口時語速跟平時一樣：那幾篇技術推廣文章，有沒有提到跟德國供應商的合作關係？顧聽瀾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確認自己記的細節是否準確：沒有直接提。文章裡只介紹了裝置型號和產能引數，沒有提合作的另一方。
陸沉淵靠回椅背，在臺燈的光線中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顧聽瀾放在膝蓋上的那個深灰色資料夾上。那家南方公司的技術推廣文章沒有直接提德國供應商，但它選擇的時間點和措辭，像是正在為自己鋪設一條不與任何單一供應商繫結的表述路徑。顧聽瀾繼續說下去：宣傳口徑的調整是一步棋——如果能讓市場知道，那家南方公司新線投產的基礎條件和關鍵裝置狀態存在不匹配之處，並且與德國供應商的長期排他協議之間有時間差上的缺口，輿論場上的壓力就會從技術層面轉移到合約合規層面。現在它在技術媒體上的推廣文章已經把技術層面的形象鋪出來了，如果我們把合約層面的事實補充上去，市場就會看到一幅更完整的圖景。她把那個資料夾擱在桌面上，如果你同意的話，顧家那邊有一份關於南方公司新線專案資金來源和股權結構的整理材料，可以釋放給幾家合作過的產業媒體。素材都在顧家的框架內，不涉及杭州工廠。
陸沉淵伸手拿起那個資料夾，翻開封面看了一眼。裡面的內容不多，用幾頁紙列出了南方公司新線專案的幾家投資方和對應的股權比例，其中一家的名字與德國供應商在歐洲的關聯實體之間存在可追溯的間接持股關係。他把檔案看完，合上資料夾放回桌面上：這條線什麼時候放合適？
顧聽瀾的手指在資料夾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個時機點精確到某個具體的時段，才開口說：等授權費談判開始之後。第一輪電話會結束之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放出來比較合適。陸沉淵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一眼顧聽瀾的手指從資料夾邊緣移開時留下的那道細微的痕跡，然後說：按照這個節奏走。具體的釋出時間，你這邊確定之後同步給我就可以，不用提前確認。
顧聽瀾點了點頭，把資料夾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回膝蓋上。她沒有起身，繼續在椅子上坐著，像是決定再多坐一會兒：還有一件事。德國代表團訪問長三角的時候，隨行人員裡有一個人的名字，顧家這邊查到了。那個人跟那家南方公司之間的業務聯絡比預期中更近，時間線也吻合。如果你想要那一層資訊在談判期間落地，顧家可以在電話會前把那條資訊透過獨立的媒體渠道放出去，讓相關方在進入談判室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人的存在。
陸沉淵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窗外的暮色已經暗到了桌面上檯燈光線的邊緣開始變得清晰的程度，把書房的空間切割成亮區和暗區。那人的名字，你那邊確認了？顧聽瀾說：確認了。不是公開露面的人，但顧家在長三角的產業調研埠有對應的記錄可以交叉印證。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電話會之前把那層資訊透過獨立的媒體渠道放出去，但不透過顧家的口徑。只要相關方在進入談判室之前已經知道這個人的存在，目的就達到了。陸沉淵說：那就放。顧聽瀾站起來，把資料夾夾在手臂下面。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身來，在夜色和燈光的交界處略微停了一下：顧家那邊放出來的素材，不會提到杭州工廠，也不會提到歸園平臺，只會用中性表述呈現幾條公開可得但尚未被集中彙總的資訊。她說完之後跨出了門檻。
她的腳步聲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穿過月洞門，在院牆外逐漸遠去。陸沉淵坐在書桌前，桌面上那個資料夾被收走之後留下的空位處，被檯燈光線照亮了一小片桌面。他開啟電腦，把授權費談判的時間安排在日曆上標註好，然後拿起手機給蘇清顏發了一條訊息：和解談判電話會的時間，確認之後同步我。蘇清顏很快回了一個字。
第二天下午，顧聽瀾那邊開始動了。先是一篇關於長三角精密製造產業新投資佈局的產業分析文章出現在了一家行業媒體的網站上，文章在結尾處提了一句南方公司新線的投資方結構，沒有展開，只是點到為止地列了兩家投資方的名稱。文章發出之後幾個小時，幾家財經類媒體轉載了相關內容，措辭上做了一些微調。到了傍晚，一條更短的資訊出現在了一個經常釋出產業動態的社交媒體賬號上。那條資訊沒有指向任何具體公司，只提到某歐洲精密製造企業與長三角某新建產線專案之間存在投資關係尚未披露。頁面底部的釋出時間和標記方式都與前幾篇不同，像是正在逐步向更接近核心事實的位置收窄。
陸沉淵在書房裡看到那條資訊的時候，關掉頁面。他給顧聽瀾發了一條訊息：看到了。顧聽瀾沒有回覆。他不知道那篇資訊會以什麼形式、什麼時長出現在公眾視野裡，但他知道資訊已經放出去了。會有一部分人看到它，並把它放在已有的資訊框架裡重新審視。
夜幕完全降臨之後，他關了書房的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輿論配合的框架已經啟動了。那三層資訊正在透過不同的渠道，以不同的形態先後進入公共資訊的空間。那些從法律檔案和產業資訊中抽離出來的片段，以獨立的形態被放置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間的距離會隨著各自的傳播半徑逐步縮小，直到在合適的時機重新匯入同一個軌道。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感覺到夜色中正在移動的資訊流正在沿著顧聽瀾在歸園提出的框架向前推進，在不接觸任何單一源頭的狀態下完成了一次跨越。他轉身離開窗邊，腳步聲在逐漸安靜的院子裡迴盪，遠處的城市燈光在窗沿的輪廓線外一字排開，邊緣清晰，在夜色中保持著均勻的間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