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回到歸園的時候已過了晚上九點半。初夏的夜風穿過院牆外那排榆樹的枝葉,在廊下形成一道持續的、低沉的聲響,像是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屋頂上方經過。他沒有開書房的燈,在黑暗中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面邊緣。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有資訊進來,但他沒有檢視。他坐了一會兒,然後擰亮檯燈,開啟筆記型電腦,在搜尋引擎裡輸入了那家香港基金的中文名稱。
搜尋結果不多。幾條工商資訊,一兩條行業新聞的簡短報道,大部分都是公司註冊資訊之類的公開記錄。他點開其中一條報道,看到上面寫著那家基金過去三年內完成的兩起收購案例,收購標的都是消費品品牌,其中一起的交易金額在報道中沒有明確標註,另一起則提到了一個估值的區間範圍。報道的措辭偏中性,以摘要形式呈現事實,沒有作者署名,也沒有引用具體的信源。
他把網頁關掉,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基金名稱的英文全稱。搜尋結果比中文搜尋多一些,其中包括一條几年前關於該基金背景的簡短報道,提到它的部分資金來源於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母基金,而那家母基金的管理人是一家在歐洲有註冊記錄的資產管理公司。他在那幾行資訊上停留了片刻,目光掃過管理人的名稱,在腦中標記了一個初步的查詢方向。然後關掉頁面,合上電腦。
第二天上午,陸沉淵給蘇清顏發了一條訊息,讓她幫忙查一下那家香港基金的詳細背景,包括它的資金來源、過往收購案例、以及是否有與德國供應商或那家南方公司存在間接關聯的記錄。他沒有在訊息裡提雲裳的名字,只是說要了解一家投資機構的背景。
蘇清顏在當天下午回覆了一份簡報。簡報的結構比預期更緊湊,第一段概述了基金的基本資訊,第二段列出了過去幾年的投資記錄,第三段標註了幾條值得注意的間接關聯,其中一條與德國供應商之間存在三次間接資金往來,時間跨度覆蓋了近一年內的全部交易節點。蘇清顏在簡報的末尾加了一句:這家基金的運作模式比較複雜,除了公開可見的幾條路徑之外,還有一些關聯關係分散在不同的註冊地和管理結構之間,目前無法完全覆蓋。
陸沉淵把簡報讀完之後,沒有立刻做任何決定。他開啟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記錄,把雲裳的股權結構、那家香港基金的背景、以及它與德國供應商之間可能存在的間接關聯都寫在了一起,然後用一條線把三個條目連了起來。這一條線將三個原本分佈在檔案不同層級的條目合併到了同一頁記錄中,使它們之間原本隱性的聯絡以一種可追溯的方式被固定在同一個平面上。
他在備忘錄裡又多寫了一行:雲裳創始人的等待視窗正在收窄。收購方的溢價策略正在逐步見效,早期投資人那邊的態度正在被時間推移。
下午,顧聽瀾又來了一條訊息。她說雲裳的創始人主動聯絡了她,問歸園平臺有沒有可能在一定條件下介入雲裳的股權結構。訊息內容不長,但資訊量集中,像是創始人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後,終於邁出了嘗試性的一步。她沒有明確說希望歸園平臺以什麼形式介入,只是表達了她對品牌被收購後的前景不看好,並希望找到一個能尊重品牌原有調性的合作方。訊息的末尾附了一句話:她說她願意跟歸園平臺的人坐下來談一次。沒有設定前提條件,沒有預設談判框架,只說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由我方確定。
陸沉淵看完這條訊息之後沒有回覆,先給蘇清顏發了一條訊息,問她那家基金的背景調查能否再深入一層,看看能否追溯到它最近的資金排程記錄。蘇清顏在當天的例行簡報裡附了一行補充資訊:查到了。那家基金最近有一筆大額資金從歐洲的賬戶轉到了香港,時間跟德國供應商斷供的時間節點相近。金額大小與收購雲裳所需的資金規模大致相符。陸沉淵看到這條補充資訊的時候正在書桌前,手機螢幕在傍晚的光線中顯得有些刺眼。德國供應商斷供的時間節點和那家香港基金的資金調動時間節點在時間線上吻合,像是兩件事在同一個時間視窗內各自推進著,中間存在一個尚未被檔案確認的連線環節。
他又給顧聽瀾回了一條訊息:創始人的意向我收到了。你跟她說,談可以,但時間定在下週。地點由她定。顧聽瀾回了一個字。
雲裳的創始人主動聯絡了歸園平臺。那家香港基金的資金調動時間節點與德國供應商斷供的時間節點存在可追溯的重合。他在備忘錄裡把這三個條目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些,讓它們在紙面上的位置更接近,讓它們之間的關聯可以在同一個視野中被同時看到。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初夏的夜風帶著溼潤的草木氣息從院子裡吹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種持續的、緩慢的流動。他站在窗前,感覺到那些正在發生但還沒有完全成形的變革已經開始改變它們所處的環境,以各自的方式逐步接近同一個臨界點。那家香港基金和德國供應商之間的間接關聯,正在多個源頭的資訊交叉比對中逐步顯現出可追溯的輪廓,像是一條已被鋪設但尚未被命名的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