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戰鋪開的第三天，沈瓷的資訊到了。
訊息是在凌晨發來的。加密線路的訊號燈在書房桌角的終端上閃爍了三下，然後穩定地亮著。陸沉淵已經躺下了，但聽到終端的提示音，他坐了起來，披了一件外套走到書房，在臺燈下打開了終端螢幕。沈瓷的訊息不長，像是一份簡報的摘要，開頭是一句簡潔的陳述：那家香港基金的底層資金結構，我這邊已經摸到了幾條線。
他在臺燈下坐直了身體，把螢幕上的文字逐行往下看。沈瓷在簡報中梳理了那家香港基金的多層資金路徑，指出其主要資金來源的註冊地分佈在不同司法管轄區，部分路徑透過多層中轉後與一家歐洲資產管理公司相關聯，而那家資產管理公司恰好與德國供應商存在間接持股關係。簡報中還提到，那家基金近期匯入香港的一筆大額資金，在進入投資賬戶之前曾在一家中東銀行的賬戶中短暫停留，停留時長與常規資金轉存週期一致。
陸沉淵在讀到中東銀行這一行時把螢幕往自己的方向稍微拉近了一些。那家中東銀行的名稱他見過——在哈立德那邊的一份機構清單上，是中東地區幾家主要資金清算機構之一。他繼續往下看，沈瓷在後面幾段中描述了那筆資金在進入香港賬戶後的流向，提到它已經被拆分成若干筆，分散在不同的投資賬戶名下。其中一筆在拆分後與收購案中的預付款佔比十分接近，像是已經做好了隨時支付的準備。
她在簡報結尾附了一段話：那筆資金目前處於分拆狀態，尚未完成最終歸集。如果能夠在歸集之前打斷它的通道——或者讓它的來源路徑暴露在監管視野中——收購方的資金鍊就會出現斷裂。
陸沉淵看完之後把終端螢幕關掉，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沈瓷在簡報中描述了那筆資金的來源、路徑和當前狀態，並在結尾提出了兩個可供選擇的方向。他沒有立刻回覆，而是讓那段資訊在腦海中保持了一段時間，等它沉澱到與其他人傳遞的資訊接近的深度。窗外的夜色很安靜，院子裡的榆樹在黑暗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風已經停了。沈瓷在蘇黎世，隔著整個歐亞大陸的距離，把一條跨國資金的流動路徑追溯到了具體的中轉節點，並指出了打斷它的節點位置。他在臺燈下又坐了一會兒，然後開啟終端，給沈瓷回了一條訊息：那筆資金在完成歸集之前，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再次觸發監管預警？
沈瓷沒有立刻回覆。陸沉淵沒有等，他關上終端，回到臥室躺下。窗外的夜色在均勻的暗光中保持著靜止，像是一條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資金流，正在等待下一步訊號。
第二天上午，沈瓷的回覆到了。她在訊息中說，那筆資金目前在分拆狀態，流入和流出的節點都在同一套監管體系內。如果在這個視窗期內觸發一次預警，相關交易將被標記，需要額外的手續才能繼續推進。她還在訊息的最後補充了一句：如果決定走這條路，需要提前備好對應的鎖定節點作為支撐，以便在觸發預警後同步呼叫。歐洲這邊我已經在準備了一個對應的賬戶，可以用於執行這個操作。陸沉淵看完之後沒有回覆，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上那支鉛筆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線。
又過了一天，顧聽瀾的電話來了。她的聲音在話筒裡比平時輕一些，像是剛從一場會議中走出來，站到一個安靜的角落說話：收購方那邊的回應來了。那兩位早期投資人中，有一位今天透過中間人遞了一句話，說他對最近的輿論風向有些擔心，需要重新評估一下出售股權的風險。他沒有明確說不賣，但態度比之前鬆動了一些，時間也在被拉長。
陸沉淵握著手機站在書房門口，廊下的陽光在青磚地面上形成一片均勻的亮區。他沒有立刻回應，在想那兩位早期投資人中態度鬆動的那一位，以及那家香港基金是否會因為這種鬆動而調整策略。他開口說：另一位早期投資人的態度有沒有變化？顧聽瀾說：另一位還沒有明確表態。但收購方如果察覺到其中一方的立場出現了動搖，可能會加快推進節奏，爭取在負面情緒蔓延之前完成交易。
掛掉電話之後，陸沉淵把沈瓷的簡報和顧聽瀾的訊息放在一起看了看。收購方在輿論壓力下已經開始出現新的變數，其中一位早期投資人的態度變化，與沈瓷提到的資金歸集視窗期在時間線上形成了對齊。那筆資金在完成歸集之前需要經過多個步驟和多個節點的確認，每一步都會消耗一定的時間，而這些時間正好可以被用來配合輿論和金融雙重戰線上的操作。他又開啟終端，給沈瓷發了一條訊息：那筆資金的歸集視窗期，最多能爭取多長時間？沈瓷在當天晚些時候回覆了：如果只是觸發預警，大約可以爭取一到兩週的處理時間。如果走更深的路徑，讓資金在幾個中轉賬戶之間迴圈一次，時間可以延長到三週左右。但越往後，操作難度越高，對資訊源的控制精度要求也越高。
陸沉淵把一到兩週三週左右這兩個數字寫在了備忘錄裡雲裳那條記錄的下方，然後把沈瓷的簡報和顧聽瀾的訊息放在同一層資料夾裡。他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雲裳案例的金融端路徑已確認，資金歸集視窗期約一至三週。
傍晚的時候，他走出書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暮色正在緩慢地覆蓋整個院子，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些正在各自推進的路徑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同一個位置靠攏——從蘇黎世的終端到香港的賬戶，從輿論的頁面到股權的協議。他站起來，沿著青磚路走回書房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下，暮色在他身後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然後被門板擋住了。他在書桌前坐下來，在臺燈下翻開那本筆記本，在雲裳的記錄頁上又加了一行：金融端和輿論端已同步啟動，等待對方回應。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書架中層。書房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逐漸變暗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