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那條訊息發出後的第二天下午，程衍從上海過來了。
陸沉淵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整理雲裳的股權結構圖。程衍說他已經到北京了，能不能直接過來。陸沉淵說可以。程衍到歸園的時候大約是下午四點多，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檔案袋。廊下傳來腳步聲，他在月洞門處停了一下，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然後走進書房，在書桌對面坐下來。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開啟，先開口說了一句：雲裳的反收購結構，我那邊已經搭了一版框架出來。
陸沉淵靠在椅背裡，等他繼續說下去。程衍的手指在檔案袋的繫繩上停了一下，解開了繩結，從裡面取出一疊紙放在桌面上。紙頁是A3大小的，橫向摺疊成兩折，展開來是一張佈局圖，頁邊的摺痕讓它在桌面上保持著開啟的狀態，不會自動合攏。他微微側過頭，用手指在圖紙上端比了一下：反收購結構分三層。
程衍的手向下移動，落在圖紙中央的區域：第二層是資金端。他在圖上點了一個位置，像是標記了一個需要重點防範的節點，收購方的那筆資金目前處於分拆狀態。如果能透過白騎士注入一筆新的資金，抵消收購方在股權層面的優勢，就能稀釋收購方手中的股份比例，使其無法形成對品牌的實質控制。白騎士的形態可以是以一個具有品牌辨識度的產業資本或符合品牌定位的合作方作為實體，由歸園平臺從財務端提供對應的額度，由顧聽瀾在產業端提供品牌背書，由蘇清顏完成資金結構的搭建。這個結構在前端以聯合體的形式呈現，在後臺保持獨立的決策和審批流程，互不干擾，也不需要對外公佈平臺的參與程度。
他停頓了一下，確認陸沉淵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圖紙上方，然後他的手繼續向下移動，落在圖紙的底部：第三層是管理層端——在股權和資金兩條防線啟動的同時，品牌內部的日常運營保持穩定，不受到外部資本動向的影響。創始團隊和管理層維持品牌的正常運轉，確保客戶、供應商和渠道方的信心不受動搖。如果能配合前兩層同步推進，可以形成一個從股權到資金再到日常運營的全方位防禦結構，讓收購方在多個層面上同時受阻。
陸沉淵看著那張圖紙，把三層的結構從上到下讀了一遍，又重讀了一遍，確認了每一條線的終點和觸發點。三層結構按照從易到難的順序排布，可以根據收購方的動作依次釋放對應的反制措施。他開口說：三層結構的啟動順序是怎麼安排的？
程衍的手指沿著圖紙左側的一條豎線向上移動，指向最上方的一段文字：白騎士的路徑優先啟動，因為它在結構上最獨立。等資金端到位之後，再根據實際需要決定是否啟動管理層端。如果收購方在股權端受阻後選擇退出，那麼管理層端就不需要啟動。這三層結構是依次釋放的，不是同時啟動。他說完之後手指停在圖紙邊緣的註記處，等著陸沉淵把問題問完。
陸沉淵的目光在圖紙上又停留了一會兒：那筆資金到位之後，歸園平臺在這一側的財務路徑是否需要額外的備案？
程衍說：資金端走的是平臺自有資金與外部融資的結構，在現有框架內可以直接呼叫，不需要額外的審批流程。如果你確認以白騎士的方式介入，我可以把這一側的財務路徑提前規劃好。
陸沉淵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看完了最後幾個角落裡的註記，把目光抬起來：三層結構走完之後，如果收購方還在，預留的應對措施是什麼？程衍的目光與他在同一高度相遇：反收購結構不需要預設勝訴條件。它能做的是把收購方的推進速度降到足夠低，讓時間站在品牌這一側。只要收購方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合並，交易視窗就會到期。他把圖紙合上，放在桌面邊緣，白騎士路徑的資金埠可以在一週內準備好。到時候如果需要，隨時可以呼叫。
陸沉淵說：那就按照這個框架走。白騎士路徑的資金埠先做預留，等創始人那邊的意願進一步明確之後，再決定什麼時候啟動。程衍把圖紙收進檔案袋，重新系好袋口的繩結，站起來走到門口，在廊下停留了一瞬，側身望了一眼院子裡那棵榆樹在午後陽光下的輪廓：白騎士路徑的資金埠預留好之後，我會把對應的檔案發到你郵箱。
陸沉淵站起來，走到廊下，院子裡的風在午後持續地吹著，把他放在廊柱旁邊的一本書的紙頁邊緣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程衍穿過月洞門，沿著院牆外的街道走遠。陸沉淵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身影在夏日的陽光下逐漸縮小，在街道拐角處拐了一個彎，被建築物的陰影遮住了片刻，然後重新出現在遠處的一段人行道上，繼續向前移動，直到完全融入了街道背景中的行人裡。
程衍的圖紙已經在書桌上鋪展開來又合攏了。白騎士的路徑已經在圖紙上標定了，資金埠也預留了位置。他在廊下站了一段時間，轉身走回書房，推開虛掩的房門時，桌上的光線正在從下午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柔和。他的目光經過那把空椅子，注意到椅背上留著一道淺淡的壓痕，像是有人剛剛坐過，正在緩慢地恢復原狀。他走到窗邊，在視窗停住腳步，目光落在院牆上那些被夕陽拉長的樹影上。那些反收購結構的線條正在圖紙上等待著被啟動的時刻，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設計、正在等待施工指令的通道。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感覺到傍晚的風從院子深處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味和一天結束之前的涼意。他從窗臺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在雲裳的記錄頁下面加了一行字：白騎士路徑，資金埠預留中，等待創始人意向確認。他把手機放回窗臺上，在視窗站了一會兒，看到天邊的雲層正在從淺橙轉向灰紫，在暮色的邊緣緩慢地堆積著，像是白天的光線正在一層一層地收回自己的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