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離開歸園之後的那天晚上,陸沉淵在書房裡坐了很長時間。
圖紙已經收進了檔案袋,檔案袋擱在書架中層的末端,跟那本藍色筆記本隔著大約一本書的距離。他沒有再把它拿出來看,只是知道它在那裡,程衍在白騎士路徑上標註的那幾道線已經印在了他腦子裡——從創始人的股權到白騎士的注資,從資金端的排程到管理層端的日常運轉,整個結構的輪廓在他腦海中形成了一層固定的層次,每一層都單獨運作,又透過共同的目標連線在一起。他坐在臺燈下,把雲裳的股權結構圖重新看了一遍。創始人持股四成左右,那兩位早期投資人的股份合計接近三成。如果在白騎士路徑完成資金注入之前,其中一位早期投資人被說動,收購方就能形成一個與創始人持股相當的一致行動人比例,無需進一步徵集更多股份即可對創始人的決策形成實際制約。他需要在那位早期投資人的立場最終鬆動之前,完成白騎士路徑的啟動。
他在筆記本上又翻過一頁,在四成和三成的數字之間來回對比了幾遍,確認了關鍵的股權比例,並在旁邊的留白處標註了資金的邊界範圍。然後他把筆記本放回書架中層,關上櫃門,站起來走到窗邊。夜風正從院子裡吹過來,把廊下那盞燈的燈光吹得微微晃動。那兩位早期投資人的猶豫視窗正在收窄,收購方的資金已經到位,白騎士的路徑也已經在圖紙上標好了位置,只差一個決定來把它從紙面變成執行。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榆樹上——它在夜色中保持著靜止的姿態,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保持著穩定的輪廓。
第二天一早,陸沉淵給顧聽瀾發了一條訊息:“跟創始人約時間,越快越好。”顧聽瀾在上午回覆了:“明天下午,她可以來歸園。”
次日下午,雲裳的創始人準時到了歸園。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款式簡潔,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脖頸處一段乾淨的線條。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只在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舊款手錶,錶盤不大,是瑞士的老牌子。她的頭髮剪得很短,整個人顯出一種利落而柔和的輪廓,不像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過多年的人,更像是一個剛從工作室裡出來見人的設計師。陸沉淵在書房門口等她,她穿過月洞門時步伐沒有停頓,像是已經確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走進書房後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聽說你願意談。”她開口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長期做品牌的人特有的剋制,“顧聽瀾跟我說了你們這邊的情況。我想知道,歸園平臺願意以什麼方式介入?”
陸沉淵在書桌對面坐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面的寬度,桌面平整,沒有放置任何檔案或圖紙。他開口說:“歸園平臺可以透過白騎士路徑,向雲裳注入一筆資金,以稀釋收購方的股權比例。資金不要求控股,不要求管理層席位,不要求品牌調性的調整。如果你同意,可以先行簽署一份關於股權保護和品牌存續的框架協議,確保創始團隊在品牌決策層面的主導權不受影響。”
創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面前形成一片被擋住的光域。她安靜地聽完了全部內容,然後開口說:“如果歸園平臺不要求控股,不要求管理層席位,那它的訴求是什麼?”
陸沉淵說:“歸園平臺有兩項訴求。第一,雲裳的品牌調性在收購期間保持穩定,不與收購方產生關聯。第二,收購結束後,歸園平臺享有對雲裳品牌未來合作的優先談判權。雲裳的品牌路徑在歸園平臺的框架內保持著與消費端和產業端的雙重銜接,除了這兩條,沒有其他條款。”
創始人坐在對面,目光在桌面與窗外的榆樹之間移動了一次,然後停在桌面的中心線位置:“如果框架協議簽了,資金什麼時候能到賬?”
陸沉淵說:“白騎士路徑的資金埠已經在預留階段,協議簽署後資金到賬週期不超過一週。資金全部用於抵消收購方在股權層面的優勢,不參與品牌的日常運營,也不影響管理層在經營層面的正常決策。”
創始人在靠窗的椅子上安靜地坐了一段時間,像是正在完成一個她之前已經做過很多次的心理換算。然後她慢慢坐直了身體:“那就籤框架協議。你這邊擬好之後發給我,我看了沒問題就籤。”
陸沉淵說:“協議明天發你。”
創始人站起來,經過書桌時停了一步:“還有一件事。那兩位早期投資人那邊,其中一位今天早上透過中間人傳來一句話——他還沒有做最終決定,但他希望能在做決定之前,先跟歸園平臺的人見一面,瞭解一下平臺的看法。”陸沉淵在書桌後面坐著,沒有站起來,但他的坐姿沒有改變:“可以見。時間地點你定,定好之後同步我就行。”
創始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沿著廊下的青磚路走出了月洞門。腳步聲在院牆外沿著街道的方向逐漸遠去,融入了午後街面上稀疏的日常聲響裡。陸沉淵仍然坐在書桌後面,窗外的陽光正在從午後的直射變得略微偏斜,把他放在桌面邊緣的那支鉛筆的影子從一側拉到了另一側。
當天晚上,他給程衍發了一條訊息:“白騎士路徑的資金埠,可以正式進入準備階段了。協議框架明天發出去,預期本週內簽署。”程衍回覆了兩個字:“收到。”
第二天上午,他把框架協議的初稿發給了創始人的郵箱,然後給顧聽瀾發了一條訊息:“框架協議已經發了。兩位早期投資人裡有一位想先跟歸園平臺的人見一面,時間地點由創始人那邊定。你那邊如果有空,可以參與見面。”顧聽瀾在下午回覆了:“可以。”
那個決定,從開始到完成,用了一天多的時間。他在天黑之後又走出書房,站在廊下,院子裡那棵榆樹的輪廓在傍晚的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比白天更深的綠色,邊緣已經模糊了。晚風帶著溼潤的草木氣味和遠處隱約的蟲鳴,在廊下盤旋著,把廊柱旁邊的書頁吹得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那些已經確定的路徑和尚未接通的路徑,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接近同一個臨界點,像是某扇門的開合速度已經被校準,正在以同樣的頻率進入最後的對齊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