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裳的創始人是在框架協議發出的第三天下午，再次來到了歸園。這一次她沒有提前預約，也沒有透過顧聽瀾轉達，只是自己打了車過來，在歸園的院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敲響了門環。
陸沉淵聽到敲門聲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程衍發來的資金埠準備進度。他放下手機走到院門口，拉開門，看到創始人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淺米色的襯衫，手裡沒有拿包，站在院牆外那棵榆樹的陰影裡。她看到門開了，沒有寒暄，只說了句：“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陸沉淵側身讓開了門口，她走了進來。
那天下午的天氣比前幾天悶熱一些，天空的顏色偏白，像是光線被一層薄薄的雲層濾過了。她走進書房後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先觀察環境，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的榆樹上。陸沉淵在書桌對面坐下來，沒有催促，只是等她開口。
她坐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上一次略微低了一些：“協議我收到了，也看完了。條款沒有問題，我可以籤。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籤協議的事。”她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從一個更大的話題開始，“我想跟你說的是另一件事。雲裳這個品牌，我做了十多年了。它對我來說不只是股權和報表，它是我從法國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一直做到現在的事。如果它被收購之後被改造成另一個樣子，我寧願它不存在。”
陸沉淵坐在對面，聽她說完。他沒有立刻接話，等她把最後一句話說完之後才開口：“你擔心收購之後品牌調性會發生變化。”她說：“不只是調性的問題。那家香港基金的收購方式，是先接觸股東、後接觸管理層。它目前的接觸物件裡，不包括我，也不包括運營團隊。它在繞開我。”
陸沉淵坐在書桌後面，窗外的雲層正在緩慢地移動著，把榆樹的影子從明亮拉向模糊，又從模糊推向明亮，光線在樹影和移動的雲層之間反覆切換，像是一段尚未找到固定落點的對話。他說：“繞開創始人的收購方式，意味著收購方在完成交易之後也會繞開創始人來管理品牌。”
創始人的目光在窗外的榆樹上又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所以我想確認一件事。如果歸園平臺以白騎士的身份介入，在交易完成後，品牌的管理權會回到誰手裡？”陸沉淵說：“如果你不要求平臺持股的附加條件，平臺的參與權僅限於資金層面和品牌調性的保護，不涉及管理權的轉移。品牌的管理權仍然在你手裡。”
創始人在靠窗的椅子上換了一個坐姿，她的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陸沉淵身後的書架上，像是正在把一段對話的片段和另一段對話的片段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可供觀察的空間結構：“如果收購方在股權端受阻之後，把策略從控股轉向破壞品牌聲譽，雲裳有沒有對應的應對措施？”陸沉淵靠在椅背上，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拆開看了一下，然後回答：“如果收購方轉向破壞品牌聲譽，顧聽瀾那邊有一套輿情框架可以應對。這套框架跟雲裳自身的品牌團隊是分開的，但會基於品牌調性的一致性來設計後續應對方案的節奏。另外，沈瓷那邊的金融端也會同步提供反制通道，如果收購方在股價或估值層面製造波動，可以用對應措施把它壓回去。”
創始人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道移動的光影上，像是正在用光照的變化來測量某個決定在時間上的長度。然後她開口說：“那兩位早期投資人裡，其中一位約了明天下午見面。他想在決定之前，先跟歸園平臺的人談一次。如果你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在我工作室，他也會來。”陸沉淵說：“可以。明天下午三點，我過去。”
她站起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來：“如果收購方在早期投資人見面之後，決定加速推進交易程序，雲裳有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白騎士的資金注入？”陸沉淵說：“白騎士的資金埠已經進入準備階段。如果協議簽署，資金到賬週期不超過一週。如果收購方加速推進，這個週期可以縮短。”
創始人沒有再問。她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穿過月洞門，走出了歸園。陸沉淵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穿過那條被榆樹影覆蓋的青磚路。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月洞門。院牆外的街道上傳來車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然後引擎發動，沿著街道逐漸遠去，融入了下午的城市聲響裡。
陸沉淵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雲層正在變薄，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在院子裡投出一道移動的亮斑，沿著青磚表面緩慢地滑行。他回到書桌前，開啟手機備忘錄，在雲裳的記錄頁里加了一行：“創始人確認品牌管理權在交易完成後不轉移。明天下午三點，與早期投資人在工作室見面。”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陽光正在從偏斜的角度照進來，把他手指的影子拉長，落在桌面的紋理上。那些在股權圖和資金路徑之間穿梭的對話，正在逐步形成一個結構化的輪廓——從創始人的訴求到框架協議的簽署，從早期投資人的見面到品牌管理權的歸屬，每一個環節都在以可追溯的方式進入記錄狀態，然後被放置到對應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