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書房的電話座機響了。
座機很少響。陸沉淵接起來，程衍那邊的背景很安靜，像是一間空曠的會議室，說話時有輕微的返音，像是話筒離桌面比平時更近一些：“蘇州那三家工廠的統一排程框架，今天下午正式跑通了第一輪聯動排期。”
“三家工廠各自獨立排產，系統自動匹配訂單。沒有人工干預，沒有資料積壓。從訂單分配到備料、上線到下線，三個廠區的同步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這不是臨時的，系統會自動匹配訂單，無需人工干預。”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引線正在被拉近，但還沒有到達終點：“它現在能覆蓋的訂單型別，目前在哪個區間？”程衍在電話那頭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看一眼螢幕上的資料：“中等批次、常規精度的訂單為主，高精度和緊急訂單還不能走這條通道，需要單獨排。但中等批次這一塊已經能跑通了。通道本身還在測試期，還沒有正式接入產品線，介面已經預留了。”
掛掉電話之後，陸沉淵沒有把話筒放回原位，而是讓它擱在桌面上，聽了幾秒話筒裡剩餘的聲音，然後才拿起來放回了座機上。
第二天下午，姜明月從杭州發來一段文字。沒有附件，正文只有幾行：“工業機器人國產化的樣機已經完成初步測試了。負載穩定，精度接近日本舊型號的實際水平，通訊協議跟中控系統的對接也在可接受範圍內。本週可以透過一輪正式測試，如果測試結果達標，就可以列入排期備選。”
陸沉淵把那段文字看了兩遍，然後放下手機。長三角的產業聯盟正在以零散的方式成形，各家工廠之間的排程已經開始透過統一的框架自動匹配訂單，一條還在測試期中的通道正在被逐步驗證，並被賦予新的介面。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榆樹的枝葉正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偏深的色調，像是已經進入了夏季的穩定期。他從書架中層抽出那頁藍色筆記本里夾著的紙條，紙條上的字跡還保持著最初的狀態，沒有被反覆翻閱弄皺。他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了書桌右手邊的抽屜深處，關上抽屜。
傍晚的時候，蘇清顏的例行簡報到了。她在簡報的最後一段加了一句：“蘇州、杭州、上海之間的資金流已經完成了初步整合，不需要經過集中的排程節點，可以直接在各條線之間完成流轉。賬面資料也已經完成了同步，長三角各方的資訊流也已經完成了對齊，資金端的資料也開始同步了。”
陸沉淵看到那段話的時候，書房的窗正半開著，傍晚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動桌面上一張空白的紙角。他伸手壓住紙角，風停了一下又繼續吹。長三角產業聯盟的雛形正在歸園看不見的地方緩慢成形，三家蘇州工廠的排期開始匹配，工業機器人的樣機正在杭州進行第二輪測試，資金流也已經開始逐步整合。他放下手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拿起手機，給程衍發了一條訊息：“蘇州那個通道，如果下週正式接入杭州產線，工業機器人的樣機測試結果可以先發一份過來。”程衍的回覆在幾分鐘後到了：“通道已經預留了接入視窗。樣機測試結果預計週中出來，到時候轉發給你。”
陸沉淵開啟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頁，在這一頁的第一行寫下：“長三角產業聯盟——雛形已現。”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留了幾行空白。他合上手機，站在窗前，看到暮色正在緩慢地加深。
第二天的簡報來得比平時早。蘇清顏說，蘇州三家工廠的聯動排期執行正常，未出現匹配誤差；杭州的工業機器人樣機第二階段的測試結果將在下一批測點資料出爐後公佈。那些跨地域的生產和資金節點正在無人工干預的狀態下完成各自的運轉，流程之間的交接點也在逐步形成。
傍晚的時候，程衍的郵件到了。他說蘇州通道已經正式接入了杭州產線的排期系統，第一批訂單已經進入匹配流程，預計可在本週完成初批試執行。他說他會在第二批資料出來之後，再確認是否需要調整通道的邊界引數。郵件發來的時間正好是晚飯前，他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擱下了手機。院牆外的燈光已經亮了起來，把歸園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暖黃色的細線。他回到書房，開啟那本筆記本，在第一行下方補上了幾個字：“通道已接入，樣機測試中，資金流已整合。雛形正在向實體過渡。”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書架中層，關上櫃門，書架中層的縫隙裡積了一小層灰，在開門時被氣流帶起來，又落回原處。
他走出書房，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程衍的通道正在杭州產線的排期系統裡執行著第一批訂單，工業機器人的樣機正在杭州進行第二輪測試，資金流已經完成了初步整合。入夜後院子裡已經沒有動靜了，廊下的燈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穩定的光域。他回到書房裡，關上了身後的門。長三角產業聯盟的雛形正在成形，在無人干預的狀態下，那些通道和路徑正在逐步建立起它們自身的運轉規則。他坐在那裡，像是所有被拆散的部分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同一個中心靠攏，在到達前保持著各自獨立的移動軌跡，還沒有進入交匯階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