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把車停在路邊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灰藍色的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遠處的廠房輪廓勾出一道模糊的暗線。他沒有熄火,空調出風口持續地送著風。陸沉淵坐在副駕駛座,手裡握著一杯還沒開啟瓶蓋的水,瓶蓋邊緣在指腹下保持著完整的密封狀態。
程衍說:“合肥的產能配套,主要集中在新能源和電池材料兩個方向。有一家做電池結構件的工廠,產能有餘量,裝置狀態比蘇州那幾家好,但一直沒有拿到足夠大的訂單。”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次與工廠負責人交流時對方的口吻,“它的技術路線跟杭州產線的高度匹配,幾乎不需要調整。”
陸沉淵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水在瓶口處停留的時間比他預想中更短:“技術路線匹配度高,為什麼一直沒有拿到足夠的訂單?”程衍的目光從擋風玻璃移到左側後視鏡上:“因為它的報價比市場上同類供應商高,而且付款方式比較嚴格,除非有人能接受這個價格差。”
程衍掛擋起步,車子沿著一條種著法桐的街道向前駛去,路面上的晨光正在從淺灰色逐漸轉向暖黃色,車道兩側開始出現公交站臺的輪廓和正在開門的小店。
那家工廠在工業園區靠裡的位置,外牆是一種偏暖的淺灰色,門前的路面比主路窄,在接近門口的位置有一道減速帶。程衍提前打了右轉燈,減速透過那道減速帶時車身輕微地顛簸了一下。他停車的地方離大門還有幾米,沒有熄火,也沒有解安全帶:“就是這裡。你要不要進去看一下?”陸沉淵放下水瓶,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那家門口朝門內看了一眼。門內沒有人影,像是還沒有開始一天的生產。他收回目光,上了車,關上車門。
車子調頭,沿原路駛出工業園區,穿過兩排法桐樹冠在車頂上方形成的持續陰影:“合肥的通道可以單獨開一條線,也可以併入蘇州的排程框架裡。技術路線匹配度高,產能有餘量,缺點是報價比市場上同類供應商高,付款方式比同類供應商嚴格。如果有人能接受這個價格差,產能就能釋放。”
陸沉淵坐在副駕駛座上,把水瓶放回中控臺杯架裡,瓶蓋擰緊的力矩略大於他通常擰緊同類包裝的力度:“價格差在蘇州通道的承受範圍之內,但需要先確認付款方式有沒有調整空間。如果付款方式能調整到跟蘇州通道的節奏一致,價格差就可以在框架內消化。”
程衍的目光在前方路面上停留了片刻,沒有說話。車子駛過一段兩側種著法桐的路段,樹冠在車頂上方形成的陰影以均勻的速度向後移動,像是整條路都在以恆定的速度從晨光中穿過。他在陸沉淵說完那句話之後,依然保持著沉默。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減速,等紅燈的時候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掌心貼著大腿外側:“付款方式調整空間不大。但可以透過延長採購週期來對沖,不需要改變付款方式本身。”
綠燈亮了,他掛擋起步,車子繼續沿著主路向前駛去,街道兩側的建築開始從低矮的廠房過渡到居民區和沿街店鋪,像是正在從工業區邊緣駛向更為日常的城市肌理。陸沉淵看著窗外的街景在一段直路上勻速掠過,片刻後他收回目光:“合肥的產能配套如果能併入蘇州的排程框架,整個長三角的產能分佈就會更加密集,無論從哪個方向看,節點之間的連線都會更加緊密。”
程衍沒有側頭,視線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車速在進入居民區後略微降低了一些,經過一段正在施工的人行道時他偏了一下方向避開路邊堆放的建材:“合肥的通道確認之後,長三角的產能配套節點就從杭州和蘇州擴充套件到了三個城市。”陸沉淵看著窗外勻速後退的街景,陽光開始從偏東的方向照進車廂,在儀表盤的邊緣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線。
車子駛入一段相對安靜的路段時,程衍略微放慢了車速,像是正在確認某處路標的位置,然後重新恢復到原來的速度,掛擋駛過了下一段路口:“合肥的工廠負責人說,如果訂單量能達到一定程度,他願意在價格上做一些讓步。讓步幅度取決於訂單的穩定性和週期長度。”陸沉淵在副駕駛座上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訂單的穩定性和週期長度可以納入框架,由蘇州通道統一排期,不需要單獨為合肥這一條線重新設定排程規則。”程衍沒有回應,車子繼續沿著主路向前行駛。
陸沉淵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穿過月洞門走進歸園,在廊下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合肥通道的產能配套與蘇州通道的技術路線高度匹配,價格差可以透過延長採購週期來消化,訂單的穩定性和週期長度可以納入框架進行統一排期。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聽到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輛聲響,看到廊下的燈光在青磚地面上鋪開成一片均勻的光域。
他站起來,走進書房,開啟手機備忘錄,在“長三角產業聯盟”那一頁的“蘇州、杭州、上海、寧波”後面加了一個“合肥”。然後他放下手機,在書桌前坐下來,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橙轉向灰藍。他閉上眼靠了一會兒,窗外的暮色在關燈之後迅速漫進房間,把他的輪廓收進統一的暗色裡。合肥的產能已經接入了框架,節點之間的間距正在被統一的資料流逐步壓縮,像是所有的路徑都已經在途中找到了各自的介面,然後被同步連線到了同一條正在擴充套件的通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