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圍擋還沒拆。風從圍擋頂端的缺口灌進來，把一片淺灰色的塑膠膜吹起來又放下，像一面沒有固定的旗幟反覆確認自己的方向。姜明月站在圍擋入口處，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夾克，拉鍊拉到喉結的位置。
陸沉淵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她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招呼，轉身推開了圍擋的鐵皮門。
門軸轉動的角度比預想中更小，像是不常被開啟。地面還沒有硬化，鋪著一層壓實的碎石，顏色偏淺，腳踩上去時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工地上傳開。
“總部基地的地已經平整完了，下一步是打樁。樁基的深度已經在圖紙上標註好了，全部在承重範圍之內。”姜明月的步子不快，沿著一道還沒有砌築的牆基走了一段，停下來，伸手在牆基邊緣摸了一下，指腹蹭到一層薄薄的灰，但沒有搓掉，像是確認了表面狀態後就收回了手，“基地完成之後，杭州這邊的產線排期、供應鏈排程和研發對接都會集中到這裡統一管理。”
陸沉淵站在她旁邊，目光順著牆基延伸的方向掃了一圈。工地不算大，但方方正正，四面都有圍擋圍住，內部的地面已經平整完畢，牆基剛剛放線，還未澆築。牆基邊緣的測量標記樁每隔一段距離插一根，標記樁頂端的紅色反光條在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穩定的暗紅色。他問：“樁基的深度達到設計要求之後，後續的上層結構就開始進入安裝階段了。安裝週期的長短取決於結構件的到貨時間，到貨時間則由供應商排期決定。”
姜明月說：“結構件已經下了訂單了。供應商在蘇州，週期大約五到六週，跟合肥那邊的產能排期同步。第一批樁基打完，結構件就能進場。”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牆基延伸的方向上，不是在看某一段，而是在看整條線的走向。陸沉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合肥那批產能，第一批貨已經進線了。總部基地建成之後，從排期到出貨再到排程，可以集中到一個平臺上完成。”
姜明月的目光依然沿著牆基的方向延伸：“平臺已經在建了。產線那邊的資料已經接了一部分進來，等總部基地的物理結構完成之後，資訊流就可以從獨立的產線系統切換到統一的排程平臺。”她轉過身來面朝入口方向，“資料線已經布好了。牆基內部的管線通道預留了足夠的空間，可以容納後續擴充套件。”
地面上的碎石在午後的光線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每一塊碎石都在以相同的方式反射著光線，像是整個地面已經被壓實到了同一個密度，正在以固定的速率向遠處延伸，等待下一道工序在它上面鋪設新的圖層。他收回目光，沿著牆基走到盡頭，又折返回來。碎石在他腳下發出持續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工地上形成一種均勻的、沒有起伏的節奏。
姜明月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跟過來，側著頭看著遠處一排放置整齊的測量標記樁，它們的間距一致，像一段已經被逐段確認過的基線。陸沉淵走回到她旁邊停下來，在牆基一側停住腳步：“總部基地建成之後，杭州產線的資料接入平臺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切換？”姜明月側過頭來，目光從牆基上移開：“資料線的介面已經預設好了，切換時間取決於產線那邊的工作量，那邊的人手分配已經與產線的排期做了協調。如果一切正常，切換可以在一天之內完成。”
陸沉淵站在原地，目光沿著牆基延伸的方向又走了一遍，像是正在用視線確認那道基線的長度和走向，確認完後他微微側過頭來：“合肥那邊的排期同步，資料接入之後就能同步運行了，不需要在基地建好之前單獨協調。結構件到貨之後，同步進行即可。”
姜明月聽完沒有回答，沿著牆基走回圍擋入口，鐵皮門依然敞開著，門軸固定在地面上，保持著剛才她推開時的角度。她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來：“資料切換完成之後，總部基地的物理結構和資訊結構就可以同時投入使用了。工期已經在排期表裡標註好了，不會因為合肥的同步而延長。”
陸沉淵站在牆基附近，看到那些測量標記樁在午後的光線下投射出細長的影子，每道影子的方向和長度都與相鄰的木樁一致。姜明月的身影在圍擋入口處停了一下，鐵皮門在她身後被風吹動了一下，發出持續的低響，像是一段正在被寫入排程的資料流沿著牆基的方向延伸到了遠處的圍擋邊緣，然後在到達邊界的位置停下來，等待下一步的擴充套件。他收回目光，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回了停車的位置。
他坐進車裡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圍擋頂端那片被風吹動的塑膠膜上。膜片的一角被鐵絲固定著，在風中反覆抬起又落下。總部基地的資料線已經預設好了，牆基內部的管線通道預留了足夠的空間，結構件已經在蘇州下了訂單，樁基深度已經標註在了圖紙上。杭州總部基地的物理結構和資訊結構將在完成資料切換後同時投入使用，而合肥的產能配套也將同步進入統一的排程平臺。
他掛擋起步，車子沿著來時的路駛出了工地入口，經過圍擋邊緣時，塑膠膜在風中抬起了一下，露出一段牆基的斷面，然後又落了下去。後視鏡裡，那片淺灰色的塑膠膜持續地重複著抬起、落下的動作。他在下一個路口減速，風從半開的車窗縫隙滲進來，帶著工地特有的水泥和塵土的氣味。牆基內部的管線通道已經預留了足夠的擴充套件空間，像是在為一段已經標定但尚未啟動的排程程式鋪設基礎層。他的目光從後視鏡上移開，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在柏油路的邊緣與建築工地的過渡帶之間，形成了一道正在逐步收窄的間隙。他踩下油門，車子沿著主路駛離了工地區域，窗外的景物從低矮的圍擋和裸露的土地逐漸過渡到沿街的商鋪和行道樹。他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後視鏡裡那片工地已經被前排建築的輪廓遮擋了大半，只剩下圍擋頂端的一小截在視野中保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在一個拐彎處徹底消失了。他轉過那個彎道時，車速沒有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