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到寧波港的時候，正是下午潮位最高的時段。他站在二號泊位外側的通道上，能看到遠處幾艘集裝箱船的船體，白色的上層建築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光，像是剛完成一段長途航行，正在等待下一批貨物的載入。他沿著通道走了一段，在堆場邊沿停下腳步。一排排集裝箱碼放整齊，深色的箱體表面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各種色調的反射。一輛正面吊正在把一隻集裝箱從堆場第三層取下來，放入等待在旁邊的平板拖車上，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鐘。機器移動時發出的低頻震動透過地面傳導過來，在他的鞋底與混凝土之間形成持續而幾乎察覺不到的迴響。
寧波港的排程人員在電話裡說車已經開出來了，陸沉淵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來路，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正在從堆場入口方向駛過來，速度不快，在通道上放慢了車速，最終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穩。車門開啟的時候，趙凡從後座下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襯衣下襬沒有塞進褲腰，一隻手裡拿著手機，螢幕沒有亮。他走到陸沉淵旁邊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方那排集裝箱，然後側過頭來：“西南通道的第一批光伏元件已經到了。”
“到了多久？”
“前天入港，昨天完成清關。”趙凡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裡，“清關流程比預期的短了將近一天，中途沒有出現任何扣留或查驗。這批貨的報關單在出發前已經先發到寧波這邊預審了一遍，到港之後系統直接比對、放行。”
陸沉淵沿著通道繼續往前走，趙凡跟在他旁邊，間隔保持在一臂左右。遠處有兩臺裝卸裝置正在同時作業，一臺從堆場取貨，一臺往船上裝貨。機器的執行軌跡相互錯開，沒有交匯。陸沉淵在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停下來：“光伏元件入港之後，後續的物流路徑是怎麼走的？”
趙凡走到他旁邊站定，沒有側頭看那兩臺正在執行的機器：“走蘇州通道。元件在寧波港完成清關後，先進入港口中轉倉做分撥安排，然後由專用車隊沿固定線路發往蘇州的配套倉，再由蘇州按產線排期分批配送。整個流程在入港後已經完成鎖定，不需要額外的人工排程。”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保持平穩，目光落在堆場中段的位置，“這個物流路徑跟光伏元件走的是同一套資料介面，不經過獨立的排程系統，資料直接在兩個口岸之間同步，中間不需要人工轉接。”
陸沉淵在通道邊緣的防撞欄旁站了一會兒。遠處有一艘貨輪正在離泊，拖輪在它的兩側慢慢地調整著方向。他收回目光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港區入口，一輛集裝箱卡車正在透過閘口，速度沒有減慢，像是閘口的讀卡器已經提前識別了它的車牌，不需要臨時停車等待驗證：“寧波和蘇州之間的資料介面是在現有框架內升級的，還是為這批貨專門新建的？”
趙凡說：“是現有框架內的升級，沒有新建介面。升級涉及寧波港、蘇州配套倉和杭州產線三端，相關的資料同步方式已經完成了幾次實際測試，均未出現故障。”
陸沉淵沿著通道往回走了幾步，在一隻剛剛被放到堆場底層的集裝箱前面停下來。箱體側面的塗裝標記顯示它來自西南通道的某個中轉節點，編號的格式與趙凡此前提供的物流清單一致，在光線下呈現出清晰且連續的印刷輪廓。他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繼續走：“西北的新能源出口通道和寧波港的物流樞紐已經在光伏元件的批次流動中完成了實際測試，目前資料同步正常，沒有中斷記錄。後續若出現系統升級，寧波港和西南通道兩端會提前完成介面相容性測試，不會在升級期間中斷傳輸。”
趙凡在商務車旁邊停了一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但沒有立刻坐進去：“下一批光伏元件的發運時間在兩週後，從西南通道出關後經寧波港轉蘇州通道，走同一套資料介面，不切換系統。另外，寧波港的中轉倉已經預留了後續批次的存放區域，不需要臨時調配艙位。”他說話的時候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如果後續有需要，寧波港這邊可以增設一條直達杭州產線的專線通道，不經過蘇州分撥，直接從港口發往杭州，無需中轉。”
陸沉淵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車門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響。前排的空調出風口送著風，吹在儀表臺表面形成一層迴圈的氣流。趙凡在駕駛座上坐了幾秒鐘，像是等著他確認路線，然後掛擋起步。車子穿過港區內部的道路，經過堆場、查驗區和辦公樓的入口，從一道閘口駛出，進入了外圍的城市道路。
車窗外的景物正在從碼頭區域的灰白色調逐漸過渡到城市邊緣的常規色系，路邊出現了行道樹和公交站臺，遠處是正在建設的住宅樓群。趙凡在一個路口減速等紅燈的時候開口說了一句：“寧波港的資料埠在光伏元件的批次流動中已經完成了與蘇州通道的同步，後續再跑一到兩批貨之後，就可以從測試狀態轉入常規執行。中轉倉的存放區域也已經預留好了，下一批到港後可以直接入庫，不需要臨時協調。”
陸沉淵坐在後座，目光落在前方路面的邊緣線上，那條線在午後的光照下呈現出穩定的白色，順著道路的延伸方向持續向前，中間沒有中斷或被遮蔽。他靠進座椅靠背，感覺到車內的空調正在逐漸降低座艙的溫度。
趙凡穿過一段沿河的道路時略微放慢了車速，河面在車窗外鋪展開來，午後的光照在水面上形成了細碎的波紋，像是整條河道都在以穩定的節奏流動著。趙凡沒有側頭去看那片水面，車速在穿過河段後恢復到了原來的速度。他握著方向盤的姿態保持著出發時的角度，手腕在換擋時略微轉動，隨即回到原位，動作幅度很小，像是在一段固定的行程中不需要額外的修正操作。他收回目光，讓車子沿著預定的路線繼續行駛，經過那座橋時，橋身的結構在他視野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與建築物和綠化帶的輪廓一起退入背景層，被重新收攏到行程的下一段路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