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到紹興的時候，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是在結束蘇州行程後的第二天，臨時決定往東南方向多走一段的。從蘇州到紹興的高鐵不到兩個小時，窗外的景色從平坦的田野逐漸過渡到水網密佈的江南地貌，河道在田野之間蜿蜒，像是大地被均勻地劃分成了細長的條塊。他在紹興北站出站的時候沒有帶行李，在站外的計程車候車區排了一會兒隊，上了一輛深藍色的計程車。司機問他去哪裡，他說了第一家面料基地的名字——那是一個他從雲裳供應商名錄裡記下來的地址，一家專門做高階女裝面料的企業，雲裳在秋冬系列中有一部分面料來自這裡。
計程車沿著一條種著梧桐樹的街道穿過市區，在接近工業區的時候路變窄了，兩側的建築從住宅樓和商鋪逐漸過渡到廠房和倉庫。那家面料基地的入口在一排灰色廠房的中間，門外的招牌不大，但整潔，底色是深灰色的，字是白色的，字型偏細。陸沉淵下車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門衛室裡的保安探出頭來問了他一句，他說來考察面料供應，保安拿起電話打了一通，掛了之後推開門讓他進去。
廠房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寬敞。沿著一條縱向通道兩側排列著整排整排的面料卷，每卷都用半透明的塑膠膜包裹著，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均勻的色澤。一臺圓筒驗布機正在執行，面料從卷軸上展開，經過一道檢測臺後被重新捲起，檢測臺上的燈光把面料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一個穿著淺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驗布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麵料小樣，正在把它對著光翻轉著看。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看到陸沉淵走到近前，沒有先問他是誰，而是把手裡那塊面料遞了過來：“這塊是今年的新型號，產地在紹興，但原料用了新疆的長絨棉，織法也跟以前不一樣。你摸摸看。”
陸沉淵接過那塊面料，在手裡握了一下。面料的觸感比預期中更細膩，表面有一層極淺的絨感，像是經過了某種特殊的後整理工藝，在保持柔軟的同時又不失挺括。他把面料還回去：“雲裳秋冬系列的面料訂單，排期已經確認了嗎？後續的供貨週期和驗收標準都已經在合同裡標註了，正在按批次推進。”
那個男人把面料放回檢測臺旁邊的架子上，轉過身來，上衣下襬蹭到一卷布料的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確認了。第一批已經在裁片了，這一週內完成裁片工序後就會進行縫製——那是成衣的下一道工序，也是質量管控的最後一關，如果有問題就會在那裡暴露出來。我的意思是，如果面料在裁片和縫製之後出現異常，那批貨就會在質檢臺上被扣下來，不會進入包裝流程。”
陸沉淵的目光從檢測臺上移開，沿著那條縱向通道掃了一圈。面料卷的排列在通道兩側保持著均勻的間距，每卷之間的空隙都大致相同，像是按照同一個標準碼放的。廠房另一頭有人在整理已經檢測完畢的面料卷，把它們推到指定的區域堆放整齊。他的目光收回來：“面料的檢測標準，跟雲裳之前的要求一致嗎？”
“一致。”那個男人把手裡的面料小樣放回架子上，指腹沿著面料的紋理摸了一下，然後在縱向通道里走了幾步，停下來的時候位置恰好對著叉車通道的口子，“工藝部分這次也跟進了，對面料的克重和色牢度做了反覆測試。纖維強度也做了延展性測定——這些引數在秋冬系列的發貨標準裡已經寫明瞭，不會因為原料產地改變而調整。你那邊如果有新的品種需要檢測，按原流程走就行。”
陸沉淵在那排面料卷前面站了一會兒。他沿著通道往回走了幾步，在一個堆放已經檢測完畢的面料卷的區域停了一下。其中一卷的包裹膜邊緣有些鬆了，露出面料側面的切面，顏色均勻，纖維排列細密。他在那捲面料前站了幾秒鐘，然後沿著來路走出了廠房大門。門衛室裡的保安沒有再問話，只是從窗玻璃後面看了他一眼。
他沿著街道走了大約十分鐘，在路邊一棵香樟樹的陰影下停住腳步。他拿出手機，給雲裳的創始人發了一條訊息：“紹興面料基地這邊，裝置狀態正常，備貨量符合排期。面料規格和檢測標準跟雲裳的要求一致，沒有降級。第一批已經在裁片了。”
創始人在大約二十分鐘後回覆了，在回覆之前的時間差裡，工廠正在完成當日的最後一輪巡檢，檢測臺上的燈光在走廊盡頭保持亮著：“工廠那邊的質檢流程跟合同一致，不會因為供貨緊張而調整標準。面料到貨時間上，也按照合同標註的日期執行。”
陸沉淵看完回覆之後，把手機收進了衣袋裡。他沿著街道走回計程車上車點的時候，路面上的光線正在從午後的明亮轉向更柔和的色調。車窗外的街景在移動中逐漸變化，從廠房和倉庫過渡到沿街的商鋪，再到一座被圍牆圍住的老建築群，像是一座沒有開放參觀的故居或院落。計程車穿過街道的拐角後，那堵圍牆和牆內露出的一角飛簷就從視線裡退了出去。他回到紹興北站，坐上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鐵。
第二天下午，紹興面料基地的第一批檢測報告發到了陸沉淵的郵箱裡。報告的內容是面料的色牢度檢測和延展性測定結果，每一個專案都給出了明確的資料。他把那份檢測報告看完了，沒有回覆。當天傍晚，雲裳的創始人又發來一條文字訊息，內容比前一天的回覆更簡短：“面料基地的第一批料已經在成衣加工了。”陸沉淵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灰轉向深藍。紹興的面料基地已經完成了第一輪檢測，第一批面料已經進入了成衣加工環節，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沿著預定的路徑透過裁片和縫製工序，抵達質檢臺之前已經在標準範圍內通過了初步審定，只差最後一道包裝前的檢驗來確認整批貨的狀態。他坐在書桌前，窗外院子裡的榆樹在微風中保持著持續的晃動。那捲包裹膜鬆脫的面料已經被重新包裹了，切口處用膠帶封好，恢復到了待出庫的狀態。他站起來，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風穿過院子，在廊下繞了一圈，發出持續的細響，像是整座院子都在以同樣的頻率接收著同一條訊號——像是所有的反饋都已經在傳輸過程中完成了各自的驗證，正在等待下一輪資料接入的迴圈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