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在杭州東站停穩的時候，車廂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陸沉淵在座位上多坐了片刻，看著窗外站臺上的旅客拖著行李箱從視線邊緣穿過，沿著通道往出口方向走去，匯聚成一道持續流動的佇列，然後被出站口的人流打散，各自分叉成更細的路徑。他在窗戶完全暗下去之前站了起來，穿過車廂走向車門，經過一排空座位時，座位底下的行李箱輪槽痕跡清晰可見。他沒有帶行李，肩側只有一部手機，在透過閘機時指紋識別器亮了一下又熄滅了。
計程車在市區邊緣下了高架，駛入一段兩側種著老梧桐的路段。樹冠在車頂上方合攏，枝葉之間透下來的光被風搖碎成不斷變化的斑點，在儀表臺表面和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交替移動。他沒有報具體的地址，只說沿著湖濱路開一段。司機沒有追問，在下一個路口右轉，車速隨著路段的收窄自然降低了一些。
湖濱路東段有一小片開放的沿湖空地，地面鋪著老式石板，縫隙里長出幾簇細矮的草。他讓司機在路口停車，然後沿著石板路走了一段，在靠近湖岸的一把長椅前停了下來，沒有坐下，站在椅側面朝著湖面，把手搭在椅背邊緣。湖面上的反光在午後偏斜的光線下呈現出細碎的波紋，在靠近岸邊的區域顏色比湖心淺一些，被風推動著層層疊疊地變化著，沒有片刻的靜止。
他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湖面上偶爾有船經過，緩慢而安靜，像是在移動之前就已經確定了路徑，不需要頻繁調整方向。一艘木船從他的視野裡穿過，船尾的人正在收網，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已經持續了一整天，正在慢慢收尾。
手機在衣袋裡震動了一聲，他沒有拿出來看。湖面上的反光正在從明亮轉為柔和，與天空之間形成一層淡灰色的過渡帶，倒映著對岸的建築輪廓，輪廓線在水面晃動中保持著近似的形狀，沒有因為波動而完全消散。他站在那把長椅旁邊的石板上，沒有改變位置，也沒有轉身離開。
身後不遠處有一條橫向的步道，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在石板面上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有人經過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把地面上一片枯黃的落葉推了一小段距離，停在步道邊緣的人行道地磚上。他側過頭來瞥了一眼那片落葉的位置，然後重新轉回面向湖面的方向。城市的聲音在湖濱路的梧桐樹冠之外持續著，像是一條被多重濾網層層過濾過的音軌，只留下最低頻的部分穿透樹葉和空氣的間隔，在傍晚的空氣中緩緩擴散開來。他在那裡站到天色開始偏暗，才沿著石板路走迴路口。
在回程的計程車上，他打開了手機。蘇清顏的簡報在收件箱裡排隊，釋出時間統一，間隔一致，像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推送一次進度更新。他沒有翻看，鎖了螢幕，讓它繼續安靜地待在衣袋裡。
高鐵上，光線正從偏斜轉為平直，把窗框的影子拉長，沿著車廂地面延伸了很遠。窗外的田野正在從明亮的綠色逐漸轉深，遠處的村莊在暮色的籠罩下亮起了稀疏的燈光，在視野邊緣形成一簇淺黃色的暖調，與更遠處城鎮的燈光相互呼應。他靠進座椅靠背，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注視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輪廓——它正在隨著光線的不斷變暗而加深，像是正在慢慢地從透明的表面中浮現出來。杭州灣的車間外景已經看過了，技術團隊的分工名單與排期表已經確認過了。他沉默地坐著，直到列車駛入隧道，窗玻璃上的輪廓在陡然變暗的光線中加深了一圈，又恢復了柔和的光影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