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工業區外圍減速的時候，司機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時間，沒有說話。窗外是一排灰色廠房，間距均勻，外牆的塗料顏色一致，像是按照同一張圖紙建的。程衍從副駕駛座上側過頭來，指了指前方右手邊那棟樓，然後重新坐直了。
陸沉淵從後座看到那棟樓門口停著一輛深藍色的貨車，車廂已經打開了，幾個人正在往倉庫裡搬東西，腳步很快。車子在門口停穩，他推開車門，風灌進來，帶著一種混合了塑膠膜和紙箱的乾燥氣味。他把車門關好，程衍已經在前面走了一小段路，站在門口側過頭來等他。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靠牆的貨架上整齊地碼著幾排金屬託盤，托盤上放著成卷的銅箔，表面泛著一層均勻的暗紅色。再往裡走，有一臺機器正在執行，聲音不大，平穩地運轉著，像是一臺沒有負載的裝置在持續地進行自身的迴圈測試。一個穿著灰色工裝褲的人站在機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板夾，正在看上面的資料。他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沒有放下板夾，從機器旁邊走開，在一張堆著幾卷隔膜的工作臺前停住了腳步，伸手拿起一卷隔膜，用指甲劃開了一個小口，扯下一小片，遞過來：“隔膜我們自己在做。這條線已經跑了幾個批次了，厚度均勻，熱收縮率也控制得住。你摸一下。”
陸沉淵接過那一片隔膜，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一下。隔膜表面光滑而薄，邊緣平整，沒有起皺或分層的痕跡，在用力按壓時也沒有留下指痕。他把它放在工作臺邊緣，讓它保持攤開的狀態：“隔膜的產能是多少？”
那個穿灰色工裝褲的人從貨架側面抽出一份資料夾，翻開到其中一頁，沒有遞過來，只是把那一頁轉向陸沉淵的方向：“目前單月產量在一個定值左右，如果滿負荷執行，還能再往上提一點，但需要一條完整的改造週期。改造週期大約四周。”
陸沉淵看了一眼那頁紙上的資料。表格列出了幾個批次的生產記錄，每批的厚度和熱收縮率都標註在對應的時間旁邊，波動幅度不大。他沿著時間軸往下看了一圈，覺得資料分佈合理，沒有明顯的異常波動。他鬆開手，把那張紙頁的位置調整回原來的角度：“合肥這邊目前的生產排序是直接排滿的，還是留了可調節的間隙？”
程衍在旁邊站定：“排滿了。生產排序已經按照各節點的需求分配好了，沒有預留可調節的間隙，因為當前的需求量已經覆蓋了合肥的滿產產能，留間隙會導致其他節點的排期出現缺口。如果其他節點的需求在近期出現新的變動，合肥的排期可以按照現有的框架做同步調整，不需要單獨重新稽核。”
陸沉淵沿著倉庫的通道走了一段，那臺正在執行的機器在他身後持續地運轉著，低頻的聲響在通道中擴散開來，沿著牆壁的回聲逐漸變弱，在接近倉庫盡頭的位置幾乎完全消失了。他在一排放置著隔膜的貨架前站定，看到架子上有幾卷隔膜的顏色比其他的深一些，光線下呈現出更均勻的色調，像是經過了不同的工藝處理。他在那些顏色更深的隔膜前站了一會兒，沒有去碰它們。
回到車上之後，程衍在駕駛座上放低了座椅，仰頭靠著，讓脖子半懸在靠枕上方：“合肥的生產排序已經滿了，近期如果有新的需求，排期的調整視窗有限，需要其他節點同步壓縮。如果不調整排期，合肥的產能就會維持在當前的滿產水平上。”
陸沉淵靠在後座，目光落在前方擋風玻璃外的路面上。車子沿著廠區外的道路駛出工業區，經過那排灰色廠房時，他看到側面的牆壁上有一條從上到下的細長裂縫，像是已經形成了一段時間了。他沒有讓司機停車，也沒有要求檢視那面牆，只是看著那條裂縫在車窗外的視野中逐漸縮小，然後在車輛轉彎時消失在建築物的轉角後面。
程衍沒有說話，車子繼續在合肥城郊的道路上行駛，窗外的農田正在從午後的陽光中逐漸過渡到傍晚的柔光，田間的作物在光線的變化中呈現出不同的色調。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後視鏡，看到工業區的輪廓正在從後視鏡的邊緣緩慢地滑出視野，那排灰色廠房的屋頂在天際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就完全消失了。
窗外的路況開始變得複雜起來。路面上出現了更多的交叉口和轉向標誌，表明他們正在離開城郊區域，進入更加密集的道路網路。程衍仍然保持著一貫的沉默，視線專注於前方路面的變化，等待著進入高速入口的時機。方向盤在他的手中輕微調整，順著道路的曲率平穩地轉動，沒有多餘的修正。他沒有側頭去看後視鏡，也沒有說話。車窗外的天空正在從午後的明亮逐漸過渡到傍晚的柔和色調，那片消失的廠房輪廓已經在視野之外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像是已經被標記為“已確認”，不需要再被重複調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