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推開月洞門的時候,風衣下襬還在翻著,像是一路從機場過來沒有停頓過。他穿過廊下的步子比平時快,靴底在青磚上踩出連續而均勻的聲響,在院子那棵榆樹的樹影邊緣拐了一下,直接朝書房的方向走來。領口還是立著的,被風吹了大半天的衣領內側壓出了一道摺痕,他沒來得及翻下來。
陸沉淵坐在書桌後面,看到他進門時手裡那隻筆記型電腦的邊角在門框上輕輕磕了一下。陳嶼沒有低頭檢查,直接走到書桌前,把電腦放在桌面邊緣,伸手拉開拉鍊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先把裡面那幾頁列印紙抽出來攤平在桌面上。紙頁邊角還帶著剛從信封裡取出來的捲曲度,他用手指壓住紙角,逐一壓平,然後才坐下來。
“七家買手店下了試訂單。”陳嶼的手從紙頁上移開,沒有指任何一行資料,只是讓那幾頁紙在桌面上攤開著,保持著他剛鋪好的位置,“分佈在三個國家——英國兩家,法國三家,德國兩家。數量不大,但三家發來了後續季度的預定意向。他們不只試了這一季,已經把雲裳列入了常規採購目錄。”
陸沉淵的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沒有伸手去碰。第一頁上的資料按國家分組排列,每一行都標註著店鋪名稱、訂單數量和下單日期。他在看到“後續季度預定意向”那一欄時,視線略微停了一下:“預定意向的時間跨度是多長?”
陳嶼說:“最短一個季度,最長一年。三家都確認了下一季度的採購計劃,其中一家已經鎖定了明年的春季檔,採購目錄已經排進去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用視線再次確認那些數字的位置。然後他抬起頭來:“歐洲渠道的排期跟長三角的產業展示視窗重疊了。兩邊用的是同一個時段,但內容型別不同——雲裳的素材是消費端的內容,長三角的素材是產業端的內容。如果放到同一時段,會不會互相干擾?”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正在從正午的位置緩慢地偏斜,在桌面上那道穩定的亮帶邊緣微微移動了大約一根手指的寬度:“覆蓋的群體不同,在同一時段內不會相互干擾。消費端和產業端的內容在同一時段內各自面對各自的受眾,不構成競爭關係。時段本身只是一個容器,不參與內容的篩選。”
陳嶼在椅子上換了一個坐姿,伸手把桌上那幾頁紙收攏到一起,邊緣對齊,疊好放回信封裡:“歐洲渠道的反饋週期比預期的短。從素材上線到第一家買手店詢盤,中間只隔了不到兩週。按照這個節奏,下一批資料應該會在下個月中旬左右到。”他把信封放回電腦旁邊,沒有急著拉上拉鍊,“如果資料穩定,長三角的產業內容也可以嘗試透過同樣的渠道做一輪定向推送。產業端的內容不需要像消費品牌那樣頻繁更換,同一套素材可以覆蓋更長的展示週期。”
陸沉淵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把目光從那個信封上移開,落回到陳嶼坐著的方向,然後又移開了:“產業內容的定向推送可以等雲裳的資料再跑一輪之後再啟動。消費端的反饋週期短,可以用來測試渠道的穩定性。渠道穩定之後,再放產業端的內容,就不會因為渠道本身的波動而影響內容的傳播效果。”陳嶼把筆記型電腦的拉鍊拉好,站起來,把信封夾在手臂下面。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來:“歐洲渠道的反饋週期已經比預期短了,下一批資料應該會在下個月中旬左右到。如果資料穩定,產業端的內容就可以開始準備了。”他跨出門檻,沿著廊下的青磚路穿過月洞門,腳步聲在院牆外沿著街道方向逐漸遠去,在某個位置停了一下,像是被路口的人行橫道燈截住了片刻,然後又重新開始移動,朝著街道末端的方向繼續延伸。
陸沉淵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陽光已經從桌面的亮帶邊緣移開,在木紋上留下了一道逐漸變寬的暖色區域。他沒有去碰那個信封,只是讓它在桌面邊緣保持著被開啟的狀態。七家買手店分佈在三個國家,三家已經確認了後續預定,其中一家已經把雲裳的採購計劃排到了明年的春季檔。歐洲渠道的反饋週期已經比預期縮短了將近一半,從素材上線到詢盤到達只用了不到兩週時間。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到街角那排梧桐樹的葉子正在微風中持續地翻轉著,露出顏色較淺的背面,在光線中形成一個起伏的暗影。陳嶼的腳步聲已經完全聽不到了,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把桌面上那個信封拿起來放進書架中層,夾在那本藍色筆記本和程衍上次留下的用工資料彙總之間。那排信紙在書架中層保持著被放下的狀態,還沒有被重新開啟過,像是在等待一個訊號來觸發下一階段的動作。窗外的風在院子裡停了一下,那棵榆樹的樹冠恢復了靜止,然後在下一陣風到來之前,保持著一種穩定的、微微傾斜的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