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凌晨兩點零七分開始變大。畹町物流站的鐵棚頂在雨點持續敲打下發出密集而低頻的聲響，沒有間隙，像是一段被迴圈播放的音訊訊號在某個固定軌道上反覆執行。鐵棚邊緣的積水在斷續的滴落中形成了一排細長的水線，落在棚外已經積水的泥地上，濺起的泥點沒有落遠就又被新落下的雨點覆蓋了。趙凡站在鐵棚邊緣，身上的衝鋒衣已經被雨浸透了，衣襬處的水滴落在地面上的節奏與鐵棚頂的雨聲不完全同步，但也沒有完全錯開，像是在兩套不同的節拍之間持續地尋找一個可以對齊的切入點。他手裡的手機訊號格在螢幕右上角時有時無地跳動著，通話介面上的計時數字正在持續增加，沒有被中斷。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指腹在手機的塑膠邊框上壓出了一道淺色的印痕，像是已經維持這個姿勢站了很久。
“通道被卡住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經過長時間不停止地淋雨之後，聲帶被持續的低溫和溼度影響，調高了基礎音高來確保語句在訊號中斷之前被完整接收。雨聲在話筒裡持續響著，把他的話音包裹在一層持續的水聲背景中，“過境手續被人為延長了時間，所有的貨都堵在關口兩側。腐敗官員設定了障礙，境外勢力介入了通道的運作。”他停頓了一下，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衣襬的水滴在換手的過程中落得更快了一些，“我已經收集了足夠的人證和物證，但時間視窗正在消失。如果不在三天內打通這一段關口，整個通道就會在雨季中徹底癱瘓。”
雨聲在話筒裡持續響著，訊號格在螢幕右上角從一格跳到了兩格，又跳回了一格。話筒那頭沒有立刻傳來回應。趙凡把手機重新握緊，讓掌心的溫度儘量保持在觸碰鍵盤的區域附近，確認通話沒有中斷。鐵棚外的雨水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正在擴大的積水區，水面的反光在偶爾閃過的車燈光中被短暫地照亮一下，然後又被雨點選碎。他把手機貼著耳朵，身體微微側向鐵棚的內側，讓雨點不再直接落在螢幕邊緣——這個動作既是為了保護裝置，也是為了在這個沒有遮擋的雨夜中維持一段足夠清晰的訊號通道。片刻後他繼續說道：“這條線是我父親修的。他們以為卡住關口就能讓這條線斷掉。”
雨聲在話筒裡持續響著。鐵棚頂的金屬板在雨水的沖刷下發出持續而沉悶的聲響，邊緣的滴水聲比之前更密集了一些，像是雨量還在繼續增大。他握著手機站了幾秒鐘，確認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了，然後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的通話計時已經停止，顯示通話結束的時間戳。他沒有立刻把手機收進口袋，而是握著它站在鐵棚邊緣，目光落在棚外那片正在被雨水覆蓋的泥地上。泥地上的水坑正在持續擴大，邊緣處的泥土被雨水不斷地衝刷帶走，形成了新的溝槽和流向，像是整個地面都在雨夜中緩慢地改變著自己的地形。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進了防水外套的內側口袋裡，拉好了拉鍊，轉身走進了物流站內部。鐵棚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在鐵棚頂持續地響著，淹沒了腳步聲和門扇關閉時發出的聲響，只在雨幕的間隙中留下一段被壓縮到最短長度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