畹町鎮外那棵大榕樹的樹冠在持續數日的降雨中蓄滿了水分,雨水順著粗壯的枝幹和垂落的氣生根往下流淌,在樹幹底部形成了一道細而穩的水線,沿著樹根與地面之間的縫隙滲入泥土,在樹蔭邊緣處匯入一條正在緩慢流動的淺水溝。樹冠下方有一小片沒有被雨水直接打溼的區域,面積不大,站在裡面正好可以避雨,同時保持視線不被雨幕完全遮擋。趙凡站在那片區域靠近樹幹的位置,外套的領口翻起來了,但雨水還是從肩線處滲入,在布料上形成幾處深色的水漬。他沒有拉緊領口,像是已經淋了一整天的雨,不再對保持乾燥抱有期待。他手裡握著一部舊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段錄音檔案的列表,檔名用日期和簡短的備註標註,列表底部還有一頁沒有顯示完的內容,像是近期新增的條目被自動歸入了同一條時間軸。他沒有播放任何一段錄音,只是握著手機,讓螢幕保持著亮著的狀態,像是在確認列表中的檔案都還在原位。
遠處有一輛摩托車沿著土路駛過,引擎聲在大雨中聽起來比平時更悶一些,像是被雨水吸收了大部分高頻段的聲音,只剩下低頻部分在空氣中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然後被雨幕覆蓋了。摩托車的燈光在雨中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暈,沿著土路的走向移動了幾十米,在拐彎處轉向了一條通往鎮外的岔道,燈光在樹林的遮擋下逐漸變暗,然後完全消失了。趙凡沒有轉頭去看那輛摩托車,目光仍然落在手機螢幕上,在確認了列表末尾新增的條目沒有在資料傳輸過程中被系統自動移動到其他資料夾後,他才把手機螢幕關掉,收進了衣袋裡,拉鍊拉到頭。
“境外毒梟利用通道的灰色地帶進行滲透,腐敗官員與毒梟之間存在利益交換。”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陸沉淵,目光落在樹蔭邊緣那條正在流動的淺水溝上,水面上漂浮著一片枯葉,在雨滴的持續擊打下緩慢地旋轉著,沿著水流的走向向下遊方向移動,在接近樹根的位置被一根樹根擋住了,停在了那裡。“線人提供了關鍵證據,記錄了雙方在邊境某處的會面時間和地點。錄音檔案我已經收好了,存放在三個不同的位置,確保不會被一網打盡。”他把手從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如果三個位置中的任何一個被翻出來,剩下的兩個位置不會互相暴露。如果兩個位置被翻出來,第三個位置也能獨立存在,不會因為前兩個位置的暴露而失效。”
陸沉淵站在樹蔭邊緣,肩側被雨幕邊緣飄進來的細密水珠打溼了,深色外套的肩線處形成了一層均勻的溼潤層。他看著趙凡,目光停留在他剛剛把手機收進去的那側衣袋上:“三個位置的存放方式——是同一介質的分體儲存,還是三種獨立的儲存形式?”趙凡的目光從那條淺水溝上收回來,落在地面上那片枯葉被樹根擋住的位置:“兩種都有。一份是音訊檔案的物理備份,一份是手寫記錄,一份是第三方保管的書面證詞,分別存放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聯絡方式或交換記錄。其中任何一份都不足以單獨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需要三份同時出現才能還原全部的會面和交易記錄。”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陸沉淵,“證據我已經收好了,但線人的身份一旦暴露,他就再也回不到這條線上來了。他在邊境線兩側都有聯絡節點,如果他的身份被識別出來,那些節點也會跟著一起失效,通道在那邊就會失去所有的地面情報來源。”
雨聲在榕樹冠上持續響著,樹蔭邊緣的水線沿著氣生根的末端繼續流下,在地面上形成了新的細小水流。陸沉淵站在樹蔭邊緣,確認了線人的身份一旦暴露將會導致邊境線兩側的聯絡節點同步失效,也確認了證據鏈的完整性。他側過身來,目光落在那輛摩托車消失的岔道方向:“線人最後一次更新情報是多久之前?”趙凡說:“三天前。更新之後他就進入了靜默期,不再主動聯絡任何一方,等待下一次視窗重新開放。”雨水從榕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新的水窪,那根擋住枯葉的樹根在水位上升的過程中部分沒入水中,在持續不斷的雨水沖刷中保持著穩定的阻力。趙凡側過頭來看著陸沉淵,雨水沿著他的外套下襬滴落在地面上,保持著接近的速率,沒有隨著水流速度的變化而改變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