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在畹町鎮主街一側的巷子深處,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面被雨水淋得褪了色的布簾,簾子下襬的邊緣已經磨損了,露出了裡面的線頭。掀起布簾進去之後,光線會驟然暗下來,像是從白天的亮度切換到了另一種照明模式。屋內的空間不大,靠牆擺著四張舊木桌,桌面被多年使用磨出了一層光滑的包漿,邊角處的漆面已經剝落了一部分。角落裡的光線比門口更暗一些,像是有意維持這種半明半暗的狀態。
趙凡坐在角落裡靠牆的位置,後背貼著牆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普洱茶。茶湯的顏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暗褐色,表面的光已經全部沉下去了,像是已經放置了相當長的時間,沒有被動過。他保持著固定的坐姿,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紙頁不大,大約巴掌大小,邊緣已經磨損了,像被反覆摺疊和展開過多次,在持續的摺疊與展開中形成了一道與紙頁纖維走向平行的摺痕。他沒有展開那張紙,先在手裡握了一下,像是在用掌心的溫度確認紙張的乾溼度是否仍然處於適合展開的狀態,確認紙頁的邊緣沒有因為摺疊次數的增加而出現纖維斷裂,然後才展開來,鋪在桌面上,沒有翻面或調整方向。紙面上寫著三十多個名字和對應的聯絡方式,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偏小,但在光線下可以辨認。有些名字旁邊的聯絡方式已經被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新的。他沒有指認其中任何一個名字,只是把紙面朝陸沉淵的方向推了過去。
陸沉淵在桌子對面坐下來,視線落在紙面上。他先看的是名字的排列方式——沒有按照拼音或地域順序排列,像是按照某種更接近使用頻率的序列自然形成的排列方式,每一個名字的位置都在空間中佔據著相對固定的區域。他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段時間,沿著各個名字之間的對應關係來回移動:“這張紙上的人分佈在邊境線兩側,每個人都能在特定的節點上完成特定的動作。”趙凡停頓了一下,然後把聲音的音量略微降低了一格,像是在對一段已經過時的交通廣播進行調整,以便與當前時段的傳播引數重新對齊:“其中有兩個人已經去世了,但他們的兒子接替了位置。”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紙面上,而是落在桌面邊緣那道被磨得發亮的區域上,像是正在確認那道包漿的厚度是否與上次來時一致:“這張網不是一天建成的,不是靠錢收買的。是靠一件一件小事累積起來的信任。”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來結束一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的狀態,把重量從桌面的支撐轉移到椅子的支撐上,然後他伸出手,把桌面上那張紙收回來,重新摺好,放回了衣袋裡:“他們不會主動來找你。但如果你需要他們,他們會出現在你預期的時間和位置。”
陸沉淵在桌邊坐了一會兒。那杯涼透的普洱茶在桌面上保持著穩定的位置,邊緣處有一道細微的裂紋,像是杯壁在長期使用中形成的,不會繼續擴充套件,也不會在溫差變化中出現其他損傷。趙凡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杯沿碰到下唇時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一個人在確認茶水的溫度是否已經與室溫完全一致。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時,杯底與桌面之間發出一聲比預想中更實一些的悶響:“如果那些名字中的一個需要被啟用,我會提前告訴你。我不會把他們的名字寫進任何書面記錄裡,也不會把他們的聯絡方式存入任何電子裝置中。”陸沉淵把目光從桌面上的杯子移開,然後站起來,掀開布簾走出了茶室。街面上的光線比室內明亮得多,布簾在他身後落下來時,發出了一聲布匹與布匹摩擦的細響,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對話的閉合。茶室裡的光線重新恢復到了那個位置應有的暗度,桌面上的紙已經不在原處了,只留下了一道被紙頁壓過之後形成的淺色印記,像是紙張在桌面上放置了一段時間後,表面纖維與木質接觸面之間形成的一道細微的壓痕,在光線回到暗度之後變得難以辨認,像是正在以穩定的速度迴歸到桌面原來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