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是從熱帶雨林裡切出來的,寬度大約夠兩輛輕型卡車並行,但兩側的植被還沒有完全退到路肩以外,一些細長的樹根從切割面伸出來,懸在路面上方,在風裡微微晃動。路面的基層已經完成了壓實,表層覆蓋著一層淺灰色的碎石,石料大小均勻,像是剛從粉碎機裡出來不久。趙凡蹲在路邊,左手撐在膝蓋上,右手的指腹貼著地面劃過一道弧線。碎石層在他的手指下方發出沙沙的聲響,邊緣處有細小的顆粒脫落,滾落到路肩的草叢裡,停住,沒有再移動。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撥號音在熱帶空氣的溼度中顯得比平時短促一些,像是在傳輸過程中被加速了。電話接通後,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個人在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行走後,找到了一塊可以暫時停下來的地面,在踏上下一段路程前,需要完成一次座標確認:“西港到西南通道的連線段已經具備了初步通行條件。路面的基層已經完成了壓實。”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調整了握持的位置,讓話筒更靠近嘴邊,然後蹲下,又用手掌按了一下路面,確認的觸感與剛才的指腹反饋一致,“重型車輛暫時還不能以滿載狀態透過,但輕型車輛和空車已經可以走了。”
陸沉淵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在熱帶空氣的溼度中保持著與上一段通話一致的音質和語速:“確認西港連線段的通行狀態。雨季結束後啟動全面鋪裝。”趙凡沒有重複那段話,也沒有補充說明。他站了起來,走到路邊一處塌陷的地面邊緣,用靴尖踢了一下浮土,確認塌陷的邊緣與路基之間的間隙並不深,只是在表層形成了一處凹陷,像是通行測試時留下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掌把那塊被他劃過的地表表面抹平,按了幾下,讓碎石層和浮土重新貼合在一起,恢復了路面的平整狀態。他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步伐與來時一致,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路面上的碎石在他腳下發出持續的摩擦聲,兩側的植被在午後的光照下保持著深綠色的輪廓,風從西哈努克港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路面碎石被曬熱後散發出的乾燥氣息。那聲音在電話結束通話後被風聲取代,又在風聲減弱後完全消失。遠處港口的輪廓在視野中保持著穩定的形狀,正在以恆定的速度退出可視範圍,像是一條已經完成了初步驗證的通道,正在等待下一輪的施工隊伍進場,把那段已經被壓實的基層蓋上新的碎石層。
他走到了一處岔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路面在熱帶植被的包圍中保持著淺灰色的色調,在午後的光照下穩定地向前延伸。他把目光收回來,沿著岔路口的方向繼續走了下去,沒有再回頭去看,腳下的路連線著更遠處尚未鋪完的路段。風吹過時,路面上的碎石邊緣有細小的顆粒被帶起,落到了路邊的草叢裡,與周圍的泥土混在一起。他停下,蹲下身,用鞋底把那片被風帶起的碎石重新撥回路面,確認沒有因風蝕而產生額外的沉降或塌陷,然後沿著原路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