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和第一日上工,沒有坐賬房,裴九章只給他在門邊擺了一張矮桌。冷風一吹,三冊舊賬的紙角不停往上翹,蔣文和按了兩次,終於忍不住抬頭:“我做了二十年賬房。”
“正因為二十年,第一日才不能碰四海的錢。”裴九章說得理所當然。羅三川坐在另一邊曬太陽,也跟著解釋自己來了這麼久同樣沒碰過錢,裴九章看他一眼:“你是另外一種原因。”
蔣文和低頭繼續抄賬,忽然覺得四海的規矩雖然怪,人卻比侯府好懂。至少不讓碰就是不讓碰,不會先叫你背二十年的賬,出了事再問為什麼只有你知道。
上午,九家商號陸續把明春要走的貨冊送來,侯府也送了一本,沈瑾到底沒捨得那二十個車位。四海不再折騰一堆鐵牌,只把規矩壓成半張紙釘在門口:每家先佔二十個位置,真正發車前必須交清貨單;空佔作廢,轉賣作廢,貨到以後再按實際車數排。
羅三川盯著那半張紙看了半天:“以前不是能寫三張?”
“東家說,看不完的規矩,等於沒規矩。”裴九章答完,正好看見沈浪從後院經過。沈浪聽見這句,只滿意地點了一下頭,連一個字都沒再添。
十家貨單裡,第一個被退回的不是侯府,而是一家瓷器鋪。掌櫃只寫了“瓷器十二車”,裴九章還沒開口,門邊的蔣文和便把冊子推了回去:“大缸、細瓶還是粗碗?過石橋怕撞的不是一回事。”
掌櫃臉上一紅,只好重新寫成大缸兩車、細瓶三車、粗碗七車。下一家藥行剛坐下,蔣文和又問:“白朮還是川根?白朮怕潮,川根怕壓。你去年在朔南壞過兩箱,忘了?”
藥行掌櫃這次連爭都沒爭,拿回貨單重新寫。裴九章看了蔣文和片刻,終於把他的椅子往門裡挪了半尺:“可以坐裡面一點。”
羅三川立刻問:“這算升職?”
“算不吹風。”
蔣文和抱著賬冊挪進去,嘴角壓了半天也沒壓住。他進四海第一日上午還沒摸到一文錢,先靠記得別人壞過哪兩箱藥,從門口往裡挪了半尺。
貨單整理完,他那張舊客商名單卻一直寫到午飯。安平邱家收皮,朔南陶記做毛氈,白河陸家會看藥根;長亭還有個姓苗的老皮匠,右手少兩根手指,隔著一層布也能摸出羊皮泡沒泡過鹽水。
寫到第十七個名字,蔣文和的筆忽然停了。沈浪正好站在旁邊,看他遲遲不落筆,便問:“人死了?”
“未必。”蔣文和看著紙,“只是這個人,不知道還算不算客商。”
沈浪讓他活著就先寫,蔣文和卻沒立即落筆。他說這些舊名字裡,有些人可能已經死了,有些活著卻不願再做舊事,還有些從前得罪過侯府。
“得罪過侯府更好。”沈浪道。
蔣文和抬頭:“哪裡好?”
“說明侯府沒把人買走。”
裴九章在旁邊聽得警惕,立刻提醒沈浪別見一個買一個,理由也很簡單——錢不夠。沈浪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所以先找最便宜、最有用的。”
羅三川馬上湊過來:“我算哪種?”
“最便宜。”裴九章說。
“有用呢?”
“還在觀察。”
蔣文和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隨後把那個名字寫下:高祿。後面沒有商號,只有一箇舊地址——東市後巷,槐樹井。
沈浪問他賣什麼,蔣文和搖頭:“他不賣貨。侯府以前給宮裡送過三年冬皮,他負責看皮。”
第一年侯府收了三百張北羊皮,高祿從裡面挑出二十七張,說泡過髒水,做成夾襖一暖就會發臭。沈全不信,等冬天第一批夾襖做出來,那二十七件一件不少,全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