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思恭展開冊書,語氣一肅:「聖上敕諭,陳第接敕。」
陳第立即上前一步,撩衣跪倒,面朝冊書,拱手朗聲道:「臣,謹聽聖諭!」
駱思恭開始宣讀專敕:「皇帝敕諭……茲特起復原任薊鎮游擊將軍陳第,擢為都指揮同知,授爾游擊將軍職,提督東番等處守備……會同福建撫按等,督造戰船,募練水兵,一應兵餉。匠役,聽爾便宜調遣。凡東番剿撫。戍守。屯田及相機關務,悉聽爾便宜行事……」
「臣,領敕!必當竭盡全力,以報皇恩!」
陳第再拜,然後起身,雙手過頭,接過那捲黃綾包裹的敕書和沉甸甸的關防印信時,感覺像是接過了自己的新生。
這份專敕,何止是起復任命書。
更是破格放權,是倍加信重,是寄予厚望。
「便宜調遣」。「便宜行事」簡單幾個字,卻相當於給他全權指揮權,並擁有獨立於官僚體系,直屬於「水師備倭運籌司」的特權。這是陳第完全沒料到的。
接下來的幾日。
駱思恭在陳第的引導下,暗中察訪了福州府及周邊興化。泉州等地。
情況與巡撫金學曾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疏大相逕庭。
水災是真,部分地區沿岸低窪處田廬盡毀,有百姓流離失所。
但「餓殍遍野」。「人相食」的慘狀卻未見。
倒是見到不少百姓在搶收水退後殘留的叫做「番薯」的糧食作物。
集市裡,米價貴了三成,不算離譜,疍民篷船運來許多魚乾,山民挑來大量野果。野菜和野味等,平價出售,名為「番薯」的作物,由於量最大價格低廉,被反覆提及。
「此物是數年前海商從呂宋帶回,」陳第指著田壟間茁壯的藤蔓,「耐旱抗澇,不挑地方,山坡旱地皆可種植,產量極高。金撫臺自前年起便大力推廣,民間儲糧大增。今夏雖大水,但種在高處的番薯大多無恙,埋在地裡的薯果,淹過水亦能食用,加之我八閩江海山林物產頗豐,閩人堅韌,豈會坐以待斃?」
駱思恭心中瞭然。
官場文章,誇大其詞是常事,為了爭取朝廷減免稅賦。多撥賑銀,導致一遇天災,上報奏章動輒「餓殍遍野」,尤其是偏遠難核查地區。
他感嘆:「看來,金撫臺此舉也算『慣例』。」
陳第不明所以:「什麼慣例?」
駱思恭簡略說一遍,金學曾上奏的關於福建饑荒的慘烈情形。
陳第眼中頓時燃起怒火:「如此誇大,那些遇上真正大災,真正急需救濟的災民,到時反而分不到足夠錢糧,將害死許多人!金學曾,為些虛名,做出這等事,實為欺君殃民!」
摸清底細後,駱思恭亮明身份,直闖巡撫衙門。
內堂裡,福建巡撫金學曾施禮陪笑道:「不知欽差駕到,不曾遠迎,下官有罪。」
駱思恭端坐上位,面無表情地用兩個手指,敲了敲桌面:「金撫臺,你奏疏中的『餓殍遍野,人相食』,本官這幾日為何不曾見到?倒是那番薯,長得甚是喜人。」
金學曾陡然臉色煞白,撲通跪下:「大人明鑑!下官……下官也是為了八閩百姓。若不將災情說得重些,朝……朝廷怎會重視?這……這也是無奈之舉啊。」
他臉上帶著委屈,繼續辯解,「大人久在京城,可能不知如今災情奏報慣例,皆是如此。」
一旁的陳第忍不住厲聲喝道:「好一個皆是如此!金撫臺,你身為朝廷封疆大吏,竟以『慣例』為名,混淆災情輕重,致使賑濟不公,還敢振振有詞?這就是你們自謂清流的擔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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